阿青没有回应。她只是缓缓握紧剑柄。
老叟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
“剑是凶器。可你的剑里,没有欲。你不是为了贏,也不是为了活,你只是……”
老叟顿了顿,“单纯地,在替別人守门。”
风雪忽然安静了一瞬。
阿青的眼神,第一次微微动了动。
但下一刻,她依旧冷冷开口:“再往前。你会死。”
老叟沉默片刻。
然后,他竟真的,又往前踏了一步。
锁链拖地。那声音像是把整条飞血巷都拖进了地狱。
阿青拇指一推。无锋铁剑再出半寸。杀机骤起!
可老叟却像根本没看见那柄剑。他只是抬起头,用力嗅著空气里那缕若有若无的紫灰酒香。
“太像了……太像了啊……”
他声音发颤,透著刻骨的悲凉。
“像极了当年蜀山山门前,那场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像极了那些跪在山门下,求仙问道、冻得浑身发抖的凡人。也像极了……”
老叟喉咙哽住,“像极了这罪剑城里,那些被活活抽乾骨血,却到死都没人替他们说一句公道话的冤魂。”
老叟说到此处,那两个漆黑的眼窟窿里,竟然诡异地淌下了两行浑浊的血泪。
血泪顺著脸颊沟壑,滴落雪地,开出刺目的红梅。
风雪卷过。老叟缓缓低下头。那具被锁链压弯的身躯,在这一刻,竟像背著整座人间。
“小丫头。我不是来討酒的,我也不是来求命的。老头子这条命,早就已经死在玄天道宗的刑台上了。”
他抬起那双乾枯如树皮的手。朝著酒肆方向,深深一拜。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雷。
“我只是闻到了。闻到这锅酒里——有冤魂在哭,有饿鬼在笑,有被踩碎脊樑的人,在骂天。所以我想来看看。”
老叟缓缓抬头,“到底是谁。敢在这座吃人的城里。替他们熬这一口气。”
酒肆內。
叶红鱼浑身剧震。
她死死盯著老叟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剑意,眼眶瞬间泛红。
“蜀山剑阁……这是藏剑峰的引路剑气……”她声音发颤,“您是……李云机长老”
李云机身体微微一颤。沉默很久,才缓缓开口。
“长老”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笑了起来。“蜀山若真还有长老,这人间,何至於烂成今天这个样子。”
叶红鱼眼眶通红:“可当年藏剑峰,为护山下凡人,死战妖潮七日不退——”
“闭嘴!”
李云机忽然厉喝。
轰!一股浩大剑意猛然炸开!酒肆里的火焰都狠狠一颤!
叶红鱼瞬间僵住。
李云机低著头,声音却忽然疲惫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別再提蜀山了。蜀山这两个字,老夫听著噁心。山下人死绝的时候,他们在论剑。罪剑城堆满尸骨的时候,他们在飞升。连我这双眼睛……”
李云机猛地抬手,狠狠指向自己空洞的眼窝。声音第一次彻底失控。
“都是替他们看的天道!!可后来我才知道——天上那群人,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剑!”
最后一句落下。整座酒肆死寂,连风雪都仿佛停了。
李云机剧烈喘息著。
半晌,他像是终於耗尽了最后那点力气,重新低下头,朝著酒肆內重重跪下。膝盖砸在地面。
“砰。”
这一声,像是一个旧时代最后的脊樑,终於断了。
“先生。”
李云机声音沙哑,“老朽守了一辈子蜀山。守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守的是一群畜生。我这双眼,看错了人。我这把剑,也护错了道。可今日。”
他缓缓抬头,空洞双眼朝向季秋。
“我在您的酒里。闻到了人间。”
酒肆內。
一直沉默的季秋,终於轻轻放下手中的葫芦。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老叟,目光平静。
“人间不好闻。”
季秋缓缓开口,“苦,脏,吵。还总有人,活得不像个人。”
李云机浑身微颤。
季秋站起身,抬起陶壶。倒了半碗呈现出暗紫色的红尘浊酒,推到桌沿。
“可再苦。那也是人间。”
酒香升腾。李云机死死盯著那半碗酒,像是看著一团火。
一团能把他这七百年不甘与愧疚,全都烧穿的火。
他拖著锁链,跌跌撞撞扑过门槛,颤抖著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轰——!”
剎那间。那股被压了三百年的剑意,轰然冲天!
两根玄阴透骨钉疯狂震颤!
大片漆黑毒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可老叟却在大笑!笑得癲狂。笑得痛快。笑得整座飞血巷风雪乱颤!
“哈哈哈哈!好酒!!好一个人间!!”
笑声戛然而止。李云机猛地朝季秋叩首,额头重重砸地。
“先生熬的这锅酒,老朽喝了。那蜀山欠下的债——”
他缓缓抬头。空洞的眼窝里,血泪,却透著一股寧折不弯的万古孤高。
“便由老朽。替天下剑修。先还第一笔。”
“噗嗤——!!”
两道沉闷至极的血肉撕裂声,在狭窄的废酒肆內轰然炸开。
李云机仰头狂笑。
下一瞬,钉在他琵琶骨上的玄阴透骨钉,竟被体內的剑气,从骨血最深处逼出!
“砰!砰!”
两根漆黑长钉裹著碎骨与毒血,狠狠钉进黑石墙壁。
锁链疯狂摇晃,刺耳的声音在酒肆內久久不绝。
李云机的后背瞬间被撕开两个前后透亮的血洞,可他非但没有惨叫,反而缓缓直起了腰。
那被锁链压弯的脊樑,一寸寸挺直。
紫灰色的酒气在他体內疯狂燃烧,这不是救命的酒,而是催命的火。
季秋这一碗红尘浊酒,从来不渡人长生,只渡人——最后一口不甘。
“长老……”叶红鱼看著这一幕,眼眶瞬间通红。
李云机缓缓偏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竟极其精准地望向她。
“你身上有玄冰剑体的味道,却没穿蜀山那身白皮。”李云机声音嘶哑,却比剑锋还冷,“好。很好。”
他向前踏出一步,锁链拖地,火星四溅。
李云机看著叶红鱼膝上的冰魄残剑,乾瘪的嘴唇咧开一抹淒凉的笑意:“剑无柄,刃带缺。残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