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环顾四周。
在这宽阔的观天台上,短短几息之间,已经坠落了不下数百具同样的尸体。
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每一具,都是骨瘦如柴。
每一具,都被挖空了紫府。
“看到了吗……”
就在这时,那名早已断气的金丹执事,他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那凝固的惨笑仿佛跨越了生死的界限,在阿青和叶红鱼的耳畔迴响。
“交不上『剑髓税』的废物,连做阵法材料的资格都没有……”
“只配被挖空紫府,扔下城餵野狗……”
叶红鱼浑身冰冷。
玄天剑宗的剥削,已经到了令人髮指、违背天理的地步。
三万阶以下,那些被一根根黑色法钉死死钉在白玉石柱上、当做阵法材料的冰雕。
她原本以为那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可现在看来,那竟然已经是蜀山底层弟子最好的下场了。
因为至少,他们还有利用价值,还能保全一具全尸。
而在那座罪剑城里,一旦被彻底榨乾了最后一丝紫府灵机,失去了榨取价值,就会被直接当做垃圾一样,从高空被拋下,成为那些食腐灵鷲的口粮。
“原来……这就是玄天的规矩。”
叶红鱼喃喃自语。
这不是她认知中那个快意恩仇、斩妖除魔的修仙界。
阿青握紧了手中的剑。
暗红色的灵气在剑锋上疯狂流转,几乎压抑不住那沸腾的杀机。
她曾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以为那已经是世间最残酷的炼狱,为了活下去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但与眼前这座建在远古巨剑上的城池相比,她所经歷的那些,简直就不值一提。
风,夹杂著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吹过死寂的观天台。
老禿缩在季秋身后。连阵旗都敢生吞的它,此刻却罕见地没有去啃地上那些散落的残阵。
它不安地刨著蹄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身为妖兽,它对这种纯粹的死气与怨念有著最直观的恐惧。
唯有季秋。
他抬起头,静静地注视著那座悬立在断崖之上、用太古巨剑搭建而成的庞大仙城。
注视著那些盘旋在半空、发出悽厉惨叫的食腐灵鷲。
注视著那些密密麻麻犹如蜂巢般的漆黑洞府。
注视著那些如同雨点般不断坠落的乾瘪尸体。
他的眼底。
不仅没有半分被这残酷生態所激怒的悲悯,也没有半点对於那所谓玄天规矩的愤怒。
相反。
在他眼底深处,竟然缓缓泛起了一丝明亮、炽热的奇异光芒。
那绝非悲天悯人。
那是一种,看到了世间最顶级、最不可多得的食材时,才会露出的极致欣赏。
季秋收回视线。
他將葫芦嘴凑到鼻尖。
极其享受地闻了一下里面的酒气。
隨后。
他又抬起头,微微闭上双眼。
贪婪地嗅了一口从那座罪剑城里吹下来的寒风。
风中,带著无数底层修士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的绝望。
带著为了抢夺一分活命的剑髓而同门相残的贪婪。
带著对高位者无能为力的怨恨。
带著被抽乾紫府时的悽厉诅咒。
“极品。”
季秋睁开双眼,笑了。
“越是挣扎,这底料,就越是醇厚。”
“这蜀山的掌教,倒是费尽心机。”
“替季某,备好了一口上佳的酿酒大缸。”
叶红鱼猛地看向他。
“季先生,您方才说什么”
季秋没有看她,他轻轻晃了晃葫芦。
“喝酒。”
他拍了拍老禿。
“走。”
语气轻快,像要去吃饭。
“进城。”
他顿了顿,看著那座罪剑城,笑意更深。
“去尝尝——”
“这坛人间酒。”
……
风,在断崖边缘生生停滯。
跨过观天台,前方的虚空之中,横亘著一柄长达千丈、剑刃早已崩断的太古巨剑残骸。
巨剑平直地没入前方的山体。
那生满铜绿的剑格,便成了连接蜀山白玉长阶与庞大罪剑城的唯一通道。
季秋坐在驴背上。
老禿迈开蹄子,踩在布满暗红血斑的剑脊上。
阿青与叶红鱼一左一右,紧隨其后。
越过剑格的瞬间。
头顶那原本还能透出几缕惨白晨曦的天光,被彻底斩断。
映入眼帘的,是无数柄巍峨如山的远古断剑。
它们以上古杀阵的方位,交错地倒插在这片被削平的山体之上。犹如一片原始丛林,死死地遮蔽了苍穹。
这里,是罪剑城的最底层,光线幽暗。
半空中。
无数根粗如水缸的青铜锁龙链,横亘在千丈巨剑之间。
锁链之上,阵纹明灭,牵引著一块块重达万钧的巨大浮空阵盘,在剑窟的上方缓慢地移动。
整个底层的上空,安静得令人窒息,只有高阶阵法运转时发出的一种低沉的嗡鸣。
叶红鱼停下脚步。
她微微仰起头,清冷的凤眸望向半空中那一座座缓慢移动的浮空阵盘。
瞳孔,骤然收缩。
阵盘的中心,没有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
有的,只是人。
数百名衣衫襤褸的底层修士,如同石雕一般,盘膝坐在阵盘边缘的青铜莲座上。
他们的头顶上方,悬浮著一柄由阵法凝聚而成的湛蓝色光剑。
光剑的剑尖,笔直地刺入他们的天灵盖,没入紫府。
身上苦修多年的灵气,正顺著那柄倒插在头顶的光剑,犹如抽丝剥茧般,源源不断地逆流而上,匯入上方那庞大的护城大阵之中。
以人作矿,以命为灯。
叶红鱼亲眼看到。
左侧阵盘上,一名中年修士身上的灵光终於黯淡到了极致。
他没有变成乾瘪的皮囊,也没有发出悽厉的哀嚎。
他只是在紫府灵气彻底枯竭的那一个剎那,整个人犹如一截燃尽的香灰。
微风拂过。
“簌簌……”
那名修士的肉身、骨骼、连同身上的法器与道袍,在失去灵机维持的瞬间,彻底风化。
化作一捧毫无重量的飞灰,从数十丈高的阵盘上,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像是一场寂静的雪。
落在了剑窟区那漆黑的石板上。
阵盘之上,空出了一个青铜莲座。
旁边两名面无表情的玄天道宗弟子,拖著一个被打断了双腿的散修,將其按在莲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