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红尘为血。”
“以凡身为肉。”
季秋的最后一句法言落下。
他左手轻轻一挥。
粗瓷陶壶中,那壶滴入了人间意的沸水,化作一道水柱,直接浇灌在那朵正在疯狂重塑的血色青莲之上。
清与浊交匯。
生与死相融。
在凡尘因果的催化下,血色青莲的花瓣寸寸碎裂,化作最纯粹的血肉精华,附著在那条莲丝缠绕的骨架之上。
白骨生肉。
在极度的痛苦中,一条完整、白皙,却透著隱隱暗红色流光的右臂,在阿青那空荡荡的袖管中,重塑成型!
“轰!”
就在新手臂重塑完成的瞬间。
一股狂暴的灵气波动,从阿青的体內轰然爆发!
破后而立!
经歷了连番生死血战的压榨,加上血色青莲本源的反哺。
阿青那原本被压制在筑基初期的境界壁垒,犹如决堤的大坝,轰然碎裂。
风雪中,天地灵气犹如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向著她的头顶倒灌而下。
气海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灵力如决堤洪流,奔涌不息。
直到连她自身都几乎无法承载,方才强行稳住。
那一瞬——
她的气息,已经换了一个层级。
筑基中期!
阿青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凤眸中,爆射出两团犹如实质般的暗红色精芒。
她没有去感受紫府內那澎湃如海的灵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右臂上。
那条全新的右臂。
肤色白皙,却蕴含著恐怖的力量。
经脉之中流淌的,不再是单纯的灵力,而是融合了血色青莲的杀意。
阿青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拳。
“啪!”
空气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气爆声。
她低下头,看著这只手,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波澜。
隨后,她用这只新生的右手,一把握住了身旁那把无锋铁剑的剑柄。
入手微凉。
一种血脉相连、犹如臂使的圆融感,瞬间涌上心头。
阿青用剑撑地,缓缓站起身,面向著炉火旁的季秋。
风雪吹乱了她沾著血污的长髮。
她垂下眼帘,掩去了那双凤眸底处,那一抹只有在面对季秋时,才会泛起的柔软。
“先生。”
季秋停下了拨弄炭火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著这个在风雪中挺直脊樑的黑衣少女。
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微小的弧度。
他从火炉上提起那把只剩下一半茶水的粗瓷陶壶,倒了一杯滚烫的粗茶,放在青石边缘。淡淡说道:“喝茶。”
阿青看著那杯冒著热气的茶,冰冷的眼角,微不可察地红了一分。
她走上前,用那只新生的右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夜,更深了。
狂风卷著大雪在山体间呼啸,仿佛在警告著这些妄图顛覆规矩的螻蚁。
季秋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青衫下摆沾染的几片雪花,目光越过漫天风雪,看向那被浓重阴云死死遮蔽的蜀山高处。
“今夜,先歇息一晚。”
他的声音,在冰冷的夜风中,显得分外清晰。
“明日,我们去问问这山上的神仙。”
“是谁,把人,写进了规矩里。”
……
风雪在黎明时分悄然止歇。
纯白无瑕的积雪,厚厚地覆盖了九万级白玉长阶。
昨夜的鲜血,都被这场大雪掩埋得乾乾净净。
山坳处,火炉的最后一丝余温散尽。
季秋站起身,隨手掸去青衫上的落雪。
叶红鱼走了过来。她的目光望向上方那被迷雾笼罩、望不到尽头的长阶,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凝重。
“季先生。”
叶红鱼深吸了一口气,指向前方。
“跨过第一万级石阶,直到第三万级,是蜀山外门最险峻的『绝灵长坡』。”
“此阵不分敌我,专门捕捉修士体內的灵气波动。“
”动用一分灵气,大阵便会降下十倍威压。修为越高,反噬越狠。”
“玄天道宗篡改阵纹后,这股威压被放大了数倍。要过此关,唯有自封修为,凭肉身硬扛。”
季秋没有回话,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老禿。
老禿此刻正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两只前蹄搭在岩石边缘。
那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闪烁贪婪的目光,死死盯著上方那层笼罩在石阶上的透明阵纹。
在它的感知里,那哪里是什么压碎道基的绝命大阵那分明是一座散发著精纯灵气的大號粮仓!
季秋走到老禿身旁,抬手,在它那块禿斑上轻轻拍了两下。
“擦擦口水。”
他语气很淡。
“別还没上去,就把自己撑死了。”
老禿翻了个白眼。
蹄子胡乱在嘴边抹了一把哈喇子,打了个响鼻。
那神情——
分明是在说:你看不起谁
季秋没再理它。
他掀起青衫下摆,侧身,隨意坐上驴背。
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乘凉。
叶红鱼愣了一下。
“季先生”
她看著那头驴,又看了看前方那片被迷雾吞没的长阶。
声音里第一次出现迟疑。
“它……终究是灵兽,绝灵阵,会锁灵气,它扛不住的。”
风声很轻,雪还未化。
季秋坐在驴背上,解下葫芦。
仰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才慢慢开口。
“绝灵长坡……”
他抬眼,看了一眼那条被称作绝路的长阶。
目光不深,却让人不敢直视。
“倒是有点意思。”
风雪忽然安静了一瞬。
叶红鱼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著那道坐在驴背上的身影。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有些人。
不是在过关。
而是——在让关,给他让路。
……
一万零一级白玉石阶
老禿的前蹄刚踏上。
“嗡——”
沉寂的绝灵大阵,轰然甦醒。
空气中骤然盪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它如同一张无形的天网,扫描著每一个逾矩者的紫府。
涟漪拂过阿青,她的气息如渊水沉寂,大阵毫无所觉地掠过。
涟漪扫向老禿。它体內的灵气刚要引起阵法反噬,季秋便隨意地將手里的葫芦,在驴背上轻轻磕了一下。
“嗡——”
那层透明涟漪,毫无波澜地退了下去。
风雪之中,只剩下清脆、有节奏的声响。
“嘚噠、噠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