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眸,看著那六柄悬停在自己面前、疯狂震颤却再也无法寸进半步的飞剑。
薄唇微启。
吐出了一个字。
“落。”
一字出。
天地静。
那六柄飞剑,瞬间失去一切灵性。
剑身上那耀眼的青色剑芒,犹如风中的残烛,在一瞬间熄灭得乾乾净净。
齐齐掉落在了白玉石阶上。
“啪嗒、啪嗒、啪嗒……”
声音清脆,却如雷轰。
百丈之外。
那六名执法剑修,同时如遭雷击。
他们齐齐仰头,喷出一口鲜血。
在他们的感知里,自己与本命飞剑之间的神识牵引,不是被外力斩断,而是被一种更高级的规则,直接——抹除了。
“这……这是什么境界……”
六人瘫倒在地,捂著剧痛的额头,满脸都是无法理解的恐惧与茫然。
季秋有理会他们。
他转过身,看向半跪在地上的阿青,和跌坐在地的叶红鱼。
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温和。
“我……我的剑……”
距离飞剑坠落处最近的一名执法剑修,浑身剧烈地颤抖著。
他跌跌撞撞地向前爬了两步,伸出那只布满冷汗的手,试图掐动剑诀,召回自己的本命飞剑。
没有回应。
白玉石阶上,那柄陪伴了他六十个寒暑、与他性命交修、曾隨他斩落过无数敌人的青锋,此刻竟变得毫无灵性。
他不甘心地咬破舌尖,试图用精血强行献祭,去唤醒剑身。
依旧是一片死寂。
飞剑不仅没有回应,甚至在他强行注入灵力的瞬间,剑身上原本篆刻的蜀山避尘阵纹,竟如风化了千年般,扑簌簌地剥落下来,化作一地飞灰。
“不……不可能……”
这名剑修的声音开始发颤,瞳孔剧烈收缩,眼白上布满了惊恐的血丝。
“这绝对不可能!本命之剑怎么会……怎么会不认主”
他像是一个失去了理智的疯子,拼命地抓挠著地上的白玉石板,指甲翻卷出血也浑然不觉。
没有人回答他的嘶吼。
因为其余五人的情况,比他更糟,更惨烈。
有人死死抱著自己的头颅,在沾满鲜血的平台上疯狂翻滚,口中发出犹如野兽濒死般断断续续的嘶吼。
被强行抹除神识的痛苦,正在將他的理智一点点碾成粉末。
有人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得可怕,犹如一具被抽走了三魂七魄的行尸走肉,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任由紫府內的灵力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流逝。
还有人试图强行运转玄天道宗的秘法,想要逆天而行,重新连接那已经被抹除的神识牵引。
却在功法运转的下一个瞬间,遭遇了极其恐怖的法则反噬,经脉寸寸逆冲,再度狂喷出一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
“王……王师兄……”
终於,有人颤抖著转过头,看向了那个最先被反噬、瘫倒在血泊中的男子。
王临渊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先前那种居高临下、视人命如草芥的从容与冷酷。
他的脸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恐惧,扭曲得几乎不成人形。双手死死抓著自己披散的头髮。
“断了……全断了……”
他趴在地上,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起那张沾满鲜血的脸。
他没有去看叶红鱼,也没有去看阿青。
他的视线,越过迷雾,定格在前方那个青衫书生的背影上。
眼底深处,第一次浮现出真正意义上的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连带著整个身体都在痉挛。
整个百丈平台,在这一刻安静得可怕。
风,不敢动。
雾,不敢流。
连阿青指尖的鲜血滴落在白玉石阶上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犹如丧钟的倒计时。
季秋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袭青衫,在沾满鲜血和废灵的石阶上,显得分外扎眼,却又透著一股超然物外的乾净。
他没有回头。
没有回答这句充满绝望的质问。
甚至,他连多看这些瘫倒在地的废人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仿佛刚才那言出法隨、轻描淡写间废去六名筑基大圆满剑修的举动,不过是他在漫步山道时,隨手拂去了衣角上沾染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的眼中,装得下这天下苍生的苦难,却装不下几只失去爪牙的狂犬。
“走吧。”
他只是轻轻抬脚,就像是一位游山玩水的文人雅士,在催促著流连忘返的同伴继续赶路。
阿青冷冷地扫过那些瘫倒在血泊中、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执法剑修。
握剑的左手,微微紧了紧。
但最终。
她没有上前补刀。
不是因为她突然生出了不合时宜的怜悯。
而是因为——
这些人,已经彻底废了。
失去了本命飞剑,紫府崩塌,道基被法则抹除。他们现在连一个身强力壮的凡人武夫都不如。
对阿青而言,杀人,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泄愤。
阿青转动手腕,將无锋铁剑斜提在身侧,任由剑尖上的鲜血拖拽在白玉石阶上,画出一条刺目的红线。
她一瘸一拐,却脊背挺直地,跟上了季秋的脚步。
叶红鱼此刻,才终於从那种几近窒息的绝地压迫中,猛地缓过一口气来。
她用剑鞘死死抵著地面,支撑著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看著眼前这满地狼藉、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胸腔在剧烈起伏。
但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却不再有面对同门相残的痛楚,也不再有面对死亡的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了极致、深邃到了极致的震撼。
她曾是蜀山內门弟子,所以,她比阿青更清楚,刚才季秋那一个落字,究竟意味著什么。
她看著季秋那在迷雾中若隱若现的青衫背影,喉咙不可控制地微微发紧。
“半圣……”
这两个仿佛带著万钧重量的字眼,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终於意识到,自己立下剑心誓言所追隨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存在。
她死死咬住苍白的下唇,踉踉蹌蹌地跟了上去。
而就在他们三人的脚步,即將彻底踏出这方百丈平台边缘的那一刻——
“站住!!!”
一声怒吼,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