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孟烦了下楼，那人立刻迎上前几步，微微躬身，操著一口带著些广府口音的官话，客气地说道：“您就是孟先生吧久仰大名，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孟烦了心下判断，这多半又是听说他“狗大户”的名声，拿著什么“传家宝”来变现的。

    

    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我是孟烦了。先生是”

    

    “鄙人曹嘉荣。”来人笑容可掬，

    

    “今天冒昧登门，实在是有一件要紧事想与孟先生商议。不知……能否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孟烦了心中瞭然，果然是有“生意”上门。

    

    抬手示意：“曹先生，这边请。”

    

    將曹嘉荣引到了一楼的贵宾室，示意阿香上茶后，便关紧了房门。

    

    室內只剩下他们两人，孟烦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並不急於开口，只是用目光平静地看著曹嘉荣，等待著他的下文。

    

    曹嘉荣也没有过多寒暄，他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孟先生，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们组织在雾都，得知孟先生神通广大，尤其是在药品方面……因此，特意委託我们『缅甸华侨总支委』，来和孟先生谈一谈，关於药品方面的合作。”

    

    孟烦了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来了！宋子安在雾都那边大量出手盘尼西林等紧俏西药，果然还是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而且如此直接，竟然找到了仰光他这个“货源”的头上。

    

    慢慢放下茶杯，脸上依旧波澜不惊，语气平和：

    

    “曹先生言重了。我们美国老板，对国內的抗日大业，一向都是热心支持的，力所能及之处，绝不推辞。”

    

    他把背景推给了那个莫须有的“美国老板”，目光落在曹嘉荣脸上，

    

    “只是不知道，曹先生所说的合作，具体是指……”

    

    曹嘉荣听到孟烦了的问话，目光恳切，语气也愈发郑重：

    

    “孟先生，我们想採购一批盘尼西林，前线很多重伤员……原本能救回来的，就因为缺少这种特效药……我们希望孟先生能在价格上，多多支持。”

    

    他顿了顿，然后带著几分窘迫，坦诚道：“我们在仰光能动用的资金，主要是东南亚爱国华侨们省吃俭用捐献出来的，目前……目前能凑出三百根小黄鱼。”

    

    三百根金条，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绝对是一笔巨款。

    

    但对於极度稀缺的盘尼西林而言，这笔钱能买到多少，曹嘉荣心里其实並没底。

    

    他说完，便紧紧看著孟烦了，眼神里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孟烦了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是个机会！

    

    一个向北边表明態度，提前铺路的机会。

    

    他深知歷史的走向，也明白多一股朋友多一条路的道理。

    

    尤其是这样一支深入敌后、意志坚定的力量，此刻雪中送炭，远胜来日锦上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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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重要的是，这是为了打鬼子，为了救中国军人。

    

    这是他孟烦了重活一世最大的价值。

    

    他抬起头，“曹先生，你们在北边艰苦抗战的情况，我们老板也略知一二，深感敬佩。”

    

    他先给对方吃了一颗定心丸，“不知道这批药，你们希望在哪里交接是在仰光吗”

    

    曹嘉荣见孟烦了语气鬆动，心中一喜，连忙道：

    

    “资金我们可以在仰光交付。至於药品……运输风险太大，我们希望，最好能直接送到云南瑞丽。”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压低声音：

    

    “在瑞丽，交给……交给你们『战友互助基金会』的秦红英就行。”

    

    “秦红英！”

    

    孟烦了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好傢伙！他千想万想，也没想到做事爽利的战友家属秦红英，竟然是地下党的人！

    

    怪不得！怪不得北边对他孟烦了的情况，对他通过宋子安渠道大量出货药品的事情摸得这么清楚！

    

    原来根子在这里！

    

    震惊过后，孟烦了心里反而踏实了。

    

    秦红英的身份，从某种意义上，反而间接证明了曹嘉荣和他背后组织的真实性，排除了某些人做局下套的可能性。

    

    他迅速收敛心神，“原来是红英……那就更好了，都是自己人，办事也方便。”

    

    他不再犹豫，直接给出了方案：

    

    “曹先生，盘尼西林现在的產能確实有限，这样，在一年之內，每个月向你们提供五千支盘尼西林。”

    

    “另外，再搭配一部分前线急需的外科手术麻醉剂乙醚和镇痛用的吗啡。”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曹嘉荣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拋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至於你们那三百根金条……”他摆了摆手，“就当是我们老板，对贵组织坚持抗日的一片心意和支持了。药，我们照给，钱，就不必了。”

    

    “什么！”

    

    曹嘉荣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预想过对方可能会抬价，会提出苛刻的运输条件，甚至可能拒绝……

    

    但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答应了每月提供如此大量、堪称战略物资的盘尼西林，竟然……竟然连钱都不要了

    

    三百根金条啊！说不要就不要了这已经不是慷慨，这简直是……

    

    曹嘉荣脑子里一片空白，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

    

    他呆呆地看著孟烦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甚至下意识地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孟……孟先生……您，您这话……当真”曹嘉荣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孟烦了笑了笑，语气肯定：“自然当真。药是用来救命的，尤其是救打鬼子的中国军人的命，我们老板说了，这钱不能赚。”

    

    “太好了！太好了！孟先生，太感谢了！我……我代表组织，代表前线的將士们，谢谢您！谢谢您背后那位深明大义的老板！”

    

    曹嘉荣猛地站起身，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他紧紧握住孟烦了的双手，用力摇晃著，眼眶都有些发红。

    

    这笔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援助，对於正处於极端困难时期的他们来说，意义实在太重大了！

    

    激动过后，他郑重承诺：“孟先生，这份情谊，我们铭记在心！以后在仰光，但凡有用得著我们的地方，您儘管开口！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曹先生言重了，都是为了抗日。”孟烦了温和地回应，

    

    “我稍后就发电报安排此事。以后若还有什么需要，或者有什么消息，可以通过秦红英联络我。”

    

    他亲自將依旧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曹嘉荣送出了大门。

    

    看著对方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孟烦了轻轻吁了口气。

    

    他並不知道，今天这看似隨意落下的一子，为他未来在国內的诸多布局，埋下了一条何等关键的伏线。

    

    送走曹嘉荣，孟烦了不敢耽搁，立刻赶往通讯室，亲自擬定了发给不辣和秦红英的密电。

    

    內容很简单，就是命令不辣，从下个月开始，每月定期向秦红英交付五千支盘尼西林以及定额的乙醚和吗啡，不得有误，也无需多问。

    

    处理完这件意外插曲，孟烦了回到当铺三层的书房。

    

    窗外夜色已深，但他毫无睡意。再次施展“一目十行”的快速阅读技能，埋头扎进那堆船舶建造的书籍里。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