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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0章 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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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远取消了真视之眼。

    滤镜消退的那一瞬间,莫姝的脸回来了。

    杏眼弯弯,梨涡浅浅,栗色短髮的发尾內扣,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打进来,在她侧脸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暖光。

    很好看。

    和他记忆里的每一帧画面重合。

    偽人事件时,两个人背靠背缩在楼里,她用手肘懟了他一下,小声说“江远你心跳好快”,他说“总好过停了”,她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又开口:“我们会活下去的。”

    芝加哥的地下管道里,她抄著短刀挡在他身前,她回头冲他喊“別愣著啊飞牌客”的时候,脸上还掛著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上个月情报科聚餐,她喝了两罐啤酒就脸红到耳根,趴在桌上含含糊糊地说“江远你真的真的要注意安全啊”,说完就睡著了。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膀上。

    全是真的。

    每一个笑容,每一句话,每一次並肩作战的配合口令,每一次从鬼门关爬出来之后她递过来的那瓶温热的水——都是真的。

    不对。

    都不是真的。

    它们来自一个甚至不具备碳基结构的东西。一个头颅由信號雪花组成的、没有五官的白色曲面。一个寄生在人类文明內部、精確模擬了莫姝的语气、节奏、习惯、笑容弧度的......替代品。

    那真正的莫姝呢

    什么时候被替换的

    是芝加哥之前,还是芝加哥之后

    她还活著吗

    她死的时候知不知道有个东西正在复製她的一切

    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江远手掌攥成了拳头,掌心里的真视之眼被挤得几乎嵌进肉里。指甲盖

    心率开始往上躥。

    65、72、79——

    影鬼的力量从体內翻涌上来,像一桶冰水兜头浇灭了每一根跳动的神经。心率曲线被强行拽回来。

    79、73、68。

    耳骨上的仪器安安静静。

    “江远”

    对面那个东西又喊了他。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要不我陪你去——”

    “不用。”

    江远把真视之眼塞回兜里,抬起头,冲对面的方向挤出一个笑。

    那个笑毫无破绽。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纹路、疲惫感的比例,全都精確得令人作呕。

    因为这不是他在笑,是影鬼在替他操控面部肌肉群。

    他感觉,此时此刻的自己更像一个偽人。

    “真的是在诡域里待太久了,整个人还没缓过来。”他端起餐盘站起身,动作自然,节奏不紧不慢,“先回去补个觉,改天再聊。”

    “哦好吧。”对面歪了歪脑袋,杏眼——或者说那两个漆黑孔洞的投影——弯弯地眯起来,“那你早点休息啊,下次聚餐你可不许再放鸽子了。”

    “嗯。”

    江远端著餐盘转过身。

    转身的动作很流畅,和往常一样。

    但在身体完全背对那个位置的瞬间——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微红。是充血充到毛细血管几乎要裂开的那种猩红,从眼白蔓延到瞳孔边缘,整颗眼球像是被泡在血水里捞出来的。

    冷汗从髮根渗出来,沿著太阳穴、耳根、脖颈一路淌,后背的作战服在三步之內透了个彻底。

    他夹著餐盘往收餐檯走。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

    路过几个同事的桌子,有人抬头打招呼,他点了点头。

    把餐盘放到回收处。放的时候手没有抖。

    推开食堂的玻璃门。

    穿过走廊。

    萤光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白光刷在脸上,把那层猩红的眼底照得更加狰狞。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在消耗他全部的意志力去维持那个“正常人”的壳。影鬼不停地在体內调频、压制、修正,像个疯狂运转的处理器,散热快要跟不上了。

    前方三十米,楼梯间拐角。

    监控摄像头的覆盖区到这里恰好有一个两米左右的断层。

    江远拐进去。

    確认前后无人。

    然后他一拳砸在了墙上。

    混凝土从著力点爆裂开来,碎块和粉尘飞溅了半个楼梯间。他的拳头嵌进墙壁里足有半尺深,骨节的皮肤崩裂,血沿著指缝往下滴,啪嗒啪嗒地砸在台阶上。

    他没有抽出拳头。

    整个人扶著墙,埋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是哭。

    是呕。

    喉咙里翻上来一股甜腥,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咽不乾净的部分混著唾液从嘴角渗出来,把下巴和衣领染成暗色。

    有些违和的东西他全都注意到过。

    全都被大脑自动过滤掉了。

    认知干扰不刪除记忆,只降低优先级。让脑子主动帮它打掩护。

    江远把拳头从墙洞里拔出来,碎石刮过皮肉的声响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他攥著那只血淋淋的手站了几秒钟,呼吸从杂乱逐渐变得均匀。

    不是平静了。

    是把所有东西都压进了某个更深的地方,用影鬼的力量焊死了盖子。

    他准备该去找魏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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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局长办公室的门没有锁。

    江远推门进去的时候,魏公正坐在那张红木桌后面,花白的头髮被檯灯照出一圈边缘模糊的轮廓。窗帘没拉开,房间里只有桌上那盏灯亮著,光照范围之外全是暗色。

    背光。看不清表情。

    江远走到桌前,右手从兜里掏出一个折了两折的便签纸,往桌面上按下去。

    不是按。是拍。

    啪——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崩开。

    “三百八十六个。”

    他的嗓音刮过喉管的时候带出沙哑的毛刺,像锈掉的铰链被硬生生拧开。

    魏公没有说话,把那张纸展开。檯灯的暖光打在字跡上,一个一个名字从上往下排列。字跡很整齐,没有涂改,没有停顿的墨点——全是一口气写完的。

    后勤科,李秀兰。

    情报科,齐浩。

    装备室走廊,工號4471。

    三楼东侧楼道,工號5523。

    ......

    魏公的目光顺著名单往下滑。

    滑到第七十五行的时候,他的视线停了零点几秒。

    “莫姝”两个字被写在那里。没有特殊標註,没有画圈,没有做任何区別於其他名字的处理。字跡和前面的名字一样平整。

    但江远的右手指节上裂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魏公把名单放下,抬起头看了江远一眼。

    年轻人站在桌前。腰杆挺得很直,肩线没有塌,呼吸匀称,面部表情也说得过去——如果忽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的话。

    眼白上的红血丝密到几乎看不到白色的部分了。

    老人没有问“你还好吗”之类的废话。

    他拉开桌子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

    抽屉里放著一份文件。

    不厚,加封面总共七页,左上角盖著三个红戳——“绝密”“仅限阅读”“阅后销毁”。

    封面上印著两个字。

    清道夫。

    文件被推过桌面,滑到江远跟前,停下来。

    魏公的手从文件上移开,往椅背上靠了靠。檯灯的光只照到他的下巴,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这份名单上的人——”

    老人的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轻,轻到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板上钉钉的事实。

    “已经死了。”

    江远的睫毛跳了一下。

    “你看到的那些东西,不是你的同事,不是你的战友,更不是你认识的任何人。它们是占据了尸骨的寄生体。”

    魏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隔著足够长的沉默。

    “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把猎物清理乾净。”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走廊里某个人路过时的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皮鞋跟敲在地砖上,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江远低头看著那份文件。

    “清道夫”三个字在檯灯下泛著冷白的光。

    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

    莫姝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

    “我们会活下去的。”

    血从指节的裂口里又渗出来一滴,砸在“清”字的那一横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江远把文件拿起来了。

    他翻开封面,从第一页开始看。每一页看得很快,眼球的移动轨跡像在扫描文档。七页,不到两分钟全部看完。

    合上。

    “行动窗口时间”他问。

    嗓子还是哑的,但语调已经平了。

    魏公往椅背上靠得更深了一些,双手十指相扣搭在腹部,花白的头髮在暗处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

    “今晚。”

    江远把文件夹进腋下,转身往门口走。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老人低沉的声音。

    “凌晨三点行动。”

    江远没有回头。

    “我知道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的萤光灯还是那么亮。白光均匀地铺在每一寸地面上,乾净、明亮、秩序井然。

    和六个小时前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別。

    但走在这条走廊上的江远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右手插在兜里,指尖捏著那颗真视之眼。

    回到地面上,远处食堂的方向传来隱约的笑声。

    有人在討论情报科聚餐谁买单的问题。

    声音甜甜的,尾音上扬,带著两个浅浅的梨涡。

    江远的脚步顿了那么不到一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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