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原。
一个巨大凹陷,似乎被陨石从天上砸出来的深坑,直径超过百里,边缘高耸如城墙,底部寸草不生,地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粉末。
若再细看,发现那是骨粉。
八百年前,两个王朝倾国而战,三十万大军在此厮杀一月,最终全部葬身于此。
没人知道那场战争的起因是什么,也没人知道最后的赢家是谁。
史书上只有极其简短的一行字。
“某年某月,两军战于落星原,俱殁。”
三十万人,没有一个活着走出来。
此后八百年,落星原成了世间最著名的死地。
不是没有人试图进去过,而是但凡进去的人,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两人到达落星原时,正值黄昏。
夕阳将整个大坑染成了血红色,灰白骨粉末在斜阳下泛着诡异的粉色调,像极一整片被碾碎了的珊瑚。
轻风从坑底吹上来,带着一股腐烂腥臭的气味。
两人没有犹豫,直接纵身跃入坑中。
苍羽运起踏雪寻梅,李吟风施展踏云步,脚尖在坑壁上借了三次力,才稳稳落在坑底。
骨粉末没过脚踝,走动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犹如踩在雪地上一样。
这时李吟风蹲下身,抓起一把粉末,在指间捻了捻,感知当中一切细微的灵气波动。
不是怨气,不是死气,而是一种几不可闻的气息。
接着他闭上眼,将神识探入地下。
起初什么也没有。
落星原的死气太浓,浓到连神识都像陷进了沼泽,每前进一寸都需要耗费极大心神。
倒是他的内功已经在宗门传承中打磨到了极致,能够把神识压缩成一根细针,一点一点地往下钻。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就在第四十丈深处,终于触到了什么。
那是一个坚硬的物件,约莫拳头大小,表面滚烫,温度高得像刚从熔炉里取出。
但真正让李吟风惊讶的不是它的温度,而是在触碰到那块物什时,神识空间发出的那一声龙吟。
只是极其微弱,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孤独。
那是龙元碎片的气息。
李吟风猛地站起身,正要循着那丝感应往下挖,却忽然听到了另一道声音。
一个女人在唱歌。
那歌声极轻极细,似乎从地底深处渗上来,又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没有歌词,只有一个简单的旋律,反反复复循环着,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李吟风手按剑柄,歌声骤然停了。
寂静持续了三息后,脚下的骨粉末开始流动。
并非风吹,而是有活物在地下移动,推着骨粉末向两边分开。
李吟风稳住下盘,龙渊古剑已出鞘三寸,剑锋上映出最后一线残阳光芒。
就在骨粉末分开的地方,露出一只手。
白骨的手,五指纤长,骨节分明,似是用白玉精雕细刻出来的。
骨手缓缓从粉末中升起,接着是小臂、上臂、肩膀,最后是一整具骷髅从骨粉末中坐了起来。
那是一个女子骷髅,颅骨圆润,下颌线柔和,头顶还残留着几缕干枯的黑发,只是眼眶空洞洞的。
李吟风与之对峙,却没有拔剑。
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妖魔,但眼前这具骷髅不一样。
它身上没有妖气,没有鬼气,甚至没有任何恶意。
它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骨粉末中,歪着脑袋,像是在打量李吟风,又像是在等未归之人。
“你是谁?”
李吟风问道。
骷髅的下颌骨动了动,发出咔咔声响。
那不是说话,而是骨头磨擦的声音,可它似乎在努力做出一个口型。
李吟风看了很久,终于辨认出了那个口型。
“阿......沅......”
二字一出,李吟风瞳孔猛缩。
他突然想起了八百年前那场战争,有一首流传下来的民谣。
民谣唱的是一位将军之妻,名叫阿沅。
将军出征前承诺一定会回来,阿沅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
一天,一月,一年,十年......
将军始终没有回来。
阿沅也等成了一具白骨,却依然靠在老槐树下,朝着将军离开的方向,静静等着。
后来将军战死在落星原的消息传回村子,村民们想把阿沅的遗骨安葬,却无论如何也搬不动她。
她的白骨就像长在了老槐树下,纹丝不动。
再后来,老槐树枯死了,村子荒废了,阿沅的白骨也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现在李吟风终于知道,她来了落星原,来找她的丈夫了。
接着李吟风蹲下来,与骷髅平视。
“你等了八百年,等到了吗?”
李吟风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骷髅的下颌骨咔咔作响,像是发出微笑,随后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指向脚下一丈处的地面。
李吟风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的骨粉末之下,隐约透出一线金光。
若再细看,分明就是一片龙元,被骨粉末掩盖了八百年,终于在这一刻重见天日。
这时骷髅的手臂慢慢垂了下去,颅骨微微侧着,眼眶空洞,望着龙元碎片发出的金光。
金光映在白骨上,给它镀上了一层色彩,就像八百年前那个深秋黄昏,夕阳照在村口的老槐树上,落在一个等待着归人的女子身上。
李吟风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随后运起内力,以掌风扫开骨粉末,露出
碎片嵌在一截肋骨之间。
那截肋骨粗壮结实,属于一个成年男人。
将军的遗骨。
阿沅的白骨就伏在将军的遗骨之上,八百年来从未分离。
李吟风小心翼翼地将龙元碎片从肋骨间取出。
就在碎片离开瞬间,那截肋骨悄无声息地化为了粉末,和满地骨粉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粒是将军,哪一粒是士兵,哪一粒是那个等了八百年的女子。
骷髅也裂开了。
颅骨从中间裂成两半,犹如一朵等待了八百年的花终于盛开。
裂缝中飘出一缕淡淡白光,在落星原的夜风中盘旋了一瞬,便消散在星河之中。
李吟风站起身,将龙元碎片收入袖中,与苍羽给他的那枚感应龙鳞放在一起。
龙鳞接触到碎片,微微亮了一瞬,形同一朵花苞绽开了一点。
对着那片开裂的颅骨,李吟风沉默了很久。
“你等到了。”
李吟风低声说了句。
夜风吹过落星原,骨粉末扬起一层薄雾,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去。
一个女人牵着一个男人的手,向着天际线走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融入到漫天星光之中。
而李吟风也转过身,朝着下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