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吟风怔怔地看着苍羽，明明感动得要死，却还要嘴硬说扯平。
这让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可似乎牵动了伤势，剧烈地咳嗽起来。
“好，扯平。”
“但除了扯平之外，我还想跟你算另一笔账。”
李吟风手指收拢，把苍羽的手握得更紧。
“什么账？”
苍羽不明所以。
“这百年来你让我操心的账。”
“这笔账，你得用一辈子来还。”
李吟风眼神温柔，却让苍羽浑身一颤。
“你操心是自己拿来的，我可没逼你。”
“你想让我签下卖身契，又或者想借机困住我，门也没有。”
苍羽冷言相拒。
闻见此言，李吟风也没有生气，他知道苍羽一定会抗拒，不可能轻易答应。
“你是想过河拆桥，还是想打完斋不要和尚？”
李吟风步步为营。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你我之间的事，就算扯平了，彼此互不相欠！”
苍羽语气决绝。
“你！”
李吟风被气得整张脸通红无比。
“怎么？还不能容许我说两句？”
“有时候我很怀疑，你是不是特意来监督我的？”
苍羽看见对方恼怒，心中反而更为畅快。
一个人对你嬉皮笑脸，大多都是虚情假意。
一个人对你又气又恨，大多都是真情实意。
苍羽有意激怒李吟风，就是要探一探对方的意图何在。
“我不监督你，你出了事，我心有愧疚。”
“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不会让你孤身犯险。”
李吟风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唯恐中了苍羽的圈套，被对方有机可乘。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死缠烂打的人。”
“不过我先告诉你，你盘算的那些事，想都别想。”
“要是你足够聪明，就尽早断了那些念头，否则只会一错再错，错到无法回头。”
苍羽话里有话，而作为一宗之主，也自然能听明白。
“我知道，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会逼你，毕竟那是你的选择。”
经过这段日子的反复考量，李吟风还是认为此事急不来。
“如此甚好，那一辈子的账，倒也不算多。”
“毕竟，你救的是东海龙君，要价确实不能太低。”
苍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两人互相对视，在万里流沙深处，在漫天黄沙与死寂之中，在这间逼仄粗糙的石室里，终于放下了各自的坚持和倔强。
外面的风沙仍在呼啸，那道天裂还在扩大，魔宗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
洪荒大陆依然不太平，龙族依然需要君主，天罡神宗依然需要宗主。
但这些都可以等明天再说。
经过一番商讨，苍羽还是决定回去东海，而李吟风则作为宾客前来。
龙渊古剑插在水晶宫正殿的石基中，剑意弥漫八万里海域，凡有圣人窥探，剑鸣自起，斩断天机。
这柄剑护住了龙族最后的尊严，也护住了东海这片栖息之地。
然而宝剑护得住这些，却护不住苍羽日渐凋零的龙元。
龙元不存，龙气不继，东海龙族一代不如一代，年轻龙裔连化形都难以稳定，更遑论重现先祖威仪。
这也是苍羽的忧心所在，身为东海龙君，气运必定牵连整个龙族，如今他走向衰败，也意味着整个龙族一同走向衰败。
天罡神宗宗主踏浪而来，顿让东海天翻地覆。
龙渊古剑感应到外来者，剑意喷薄而出，八万里海域同时掀起灭世巨浪。
而李吟风只伸出一只手，五指虚虚一握，漫天剑意便如百川归海，尽数被他收拢于掌心之中。
龙渊古剑在剧烈震颤，发出刺耳悲鸣，显然从未被如此压制过。
随后李吟风踏过水晶宫大门，身上衣衫未湿一缕，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足以让他多看一眼。
他身后跟着十二位宗门长老，每一位都是赫赫有名的武修巨擘。
可在龙渊剑意的余波中，他们个个脸色微白，需以宗门秘法护持，才能勉强跟上宗主的步伐。
一直走到正殿尽头，李吟风终于见到了苍羽。
此刻苍羽半靠在一张由整块玄冰玉雕琢而成的龙榻上，面色略显苍白，双眼尽是萎靡之色。
“既然连龙渊古剑都没能拦住你，看来洪荒的传言并没有夸大。”
苍羽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倦。
李吟风在龙榻前十步处站定，随后看了苍羽一眼。
“龙元枯竭，你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但你撑不了多久，最多百年，龙气散尽，身死道消。”
李吟风声音不大，却在空旷大殿中格外清晰。
十二位长老同时变色，他们在来之前并不知晓宗主的全部用意，此刻李吟风如此直白地戳穿龙族之秘，心中无不骇然。
这是在东海，在龙渊古剑下，面对一位龙君，这样的言辞无异于在宣战。
然而苍羽没有发怒，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与自嘲。
“所以你做一件事，我也做一件事。”
“你帮我恢复龙元，我为你重铸武道根基。”
苍羽撑着龙榻坐直了身体，眼中亮起一丝微弱的光。
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十二位长老面面相觑，而在殿外暗处潜伏的龙族高手亦屏住了呼吸。
这两件事，任何一件都是惊世骇俗的天方夜谭。
天罡神宗宗主的武道根基，乃是洪荒亿万生灵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他修的是万法归宗之道，以武入道，以力证道。
武道根基形同一座通天彻地的巨塔，每一层都是一门绝学的极致，每一阶都是一条大道的尽头。
这样一座塔，若有一砖一瓦松动，必然会倾覆。
重铸根基意味着要推倒重来，要将毕生修为打碎再聚合，其中凶险不亚于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而修复龙元之难更甚于前者。
龙元是一头真龙的本源所在，凝结了龙族血脉中所有的天赋与力量。
龙元枯竭，犹如人之魂魄被撕成碎片，散落在天地之间，有的被大能收取炼制为法宝，有的沉入大地化为矿脉，有的被岁月消磨殆尽。
找回所有碎片已是千难万难，而将碎片重新熔铸为一颗完整的龙元，更是需要一种超越现有认知的手段。
这两件事，拿任何一件出来，都是遥望而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