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继续争执不休，涂山玉显然寸步不让，身后九尾轻摇，搅动风云。
裂云王虎啸生风，利爪嵌入泥土，随时准备暴起。
金翼圣皇看着这一幕，也不再出手阻拦。
他们吵了上千年，始终不分胜负，就算再如何干涉，照样无济于事。
“师父身殒之后，我每日每夜都沉浸在悲伤中。”
“从那天起，我便知道，东海需要一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坚硬的刀，一把能在强敌环伺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刀！”
“而那一把刀，正是小苍你！”
苍擎缓缓转回身，目光直直地看向苍羽。
“我选你，不是因为不疼你，恰恰是因为你最像年轻时的我。”
“你师兄仁厚，适合守成；你师弟机敏，善于周旋。”
“但东海需要的不是守成和周旋，东海需要的是一个能在绝境中活下来的人。”
“放逐深渊一事，从来就有，每一代龙君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是一种历练，只要你熬过来了，就能一马平川，踏上坦途。”
“我折磨你，是想让你知道，当你不敌，落入坏人手里之时，你所受到的折磨会比那时痛苦千倍万倍不止。”
“至于昭荧，她屡屡要害你，而我不出手干涉。”
“是因为你以后要面对比她更心狠手辣的人，要是你连昭荧也对付不了，你还如何对付那些丧心病狂的人？”
苍擎的声音终于颤抖了。
“我怕有朝一日，自己死在战场上，东海无人可继。”
“我怕大刀架在你脖子上时，你没有反抗之力。”
“我把你锻造成刀，是因为我没有把握护住你。”
“我无能......”
三个字落地，登时一片死寂。
苍羽瞪大了眼，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等这个答案等了数十年。
等过深渊中无数个漆黑的日夜，等过战场上无数次生死的边缘。
他想象过无数种答案，父亲是冷酷的、自私的、愚蠢的、疯狂的......
可最终没想到，答案竟然是我无能。
一个父亲，当着众人的面，在亲生儿子面前，说自己无能。
按理来讲这话任何人说出来都可以，唯独不可以出自苍擎之口。
他是盖世天骄，是东海千万年来的第一人！
苍羽听后，忽然笑了。
不再是在深渊里那种冰冷的笑，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熟悉，甚至有些酸涩的笑。
“你说完了？”
苍羽的声音出奇平静。
苍擎满目通红，然后点了点头。
苍羽走到苍擎面前，抽出腰间那柄龙泉剑，端详片刻。
“知道此为何物？”
苍擎没有即刻回答，而是仔细看了很久，才不禁开口。
“剑出龙泉，锋芒绝世，剑气如虹，势若奔雷！”
“以七星井水淬火，取南山亮石为范，历经千锤百炼，方得一刃。”
“其纹如流水，其光若秋月，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是为天下第一剑！”
苍羽听后，不禁轻笑。
“看来父亲留在古墓多年，眼光始终还没狭隘。”
“这柄剑已随我好几年，彼此之间也产生了些许灵应，闻说父亲剑法了得，不如就用此剑，展示一番如何？”
苍擎凝视宝剑，可见剑身修长，寒光内敛，如水之清澈，月之皎洁。
舞动之时，只见银光流转，不见剑影。
静置之时，鞘上纹饰精美，却又古朴典雅，犹如一件沉睡的艺术品，等待英雄将其唤醒。
正是静若秋水藏锋，动如雷霆破竹。
“怎么？不敢了？”
苍羽有意激将。
“既然这是小苍的心意，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苍擎接过龙泉剑，用手掌在剑身上仔细摩挲，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也是手执宝剑名锋，杀入敌阵。
剑出如龙吟，剑鸣震九天，仿佛上古真龙跨越时空长河发出怒吼，刹那间满场风雷激荡，凛冽剑气令人脊背生寒，不敢直视。
这光是气势，就足以有开天辟地的威能！
苍擎持剑随意挥斩，寒光如匹练炸开，剑气化作万丈真龙虚影，爪裂苍穹，尾扫星辰，一剑落下，方圆万里虚空崩塌，洪荒大地为之震颤。
剑锋所指，龙威浩荡三万里，青色剑芒如暴雨梨花激射而出，每一道剑光都蕴含着上古龙族的霸道意志，直要撕裂虚空，斩断时间长河，让万灵匍匐，神魔退避！
众人看得出神入化，皆忍不住暗呼叫好。
苍羽曾到太古神宗修炼，自然明白当中的剑意通玄。
人与剑合，剑与道合，每一式都暗合天地至理，剑势时而如怒海狂涛，时而如春风化雨，杀伐凌厉，霸道无双，将龙泉剑的锋利与龙族的威严完美融合。
甚至苍羽还有一种猜测，若是苍擎全力施展，怕是一剑就能斩落星辰，二剑则能劈开混沌，三剑足以让天地重归洪荒！
试剑完毕，苍擎脸不红气不喘，把剑交还到苍羽手中。
“如何？这套剑法可否满意？”
苍擎负手看着儿子。
“可知剑道有多少重境界？”
苍羽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发问。
“据我说知，剑道分九境。”
“大致可分为剑初、剑明、剑彻、剑融、剑意、剑域、剑道、归剑、无剑。”
苍擎沉默片刻，才缓缓言道。
“剑是顽铁，人是懵童，握剑不知剑重，挥剑不知剑向。”
“剑在手中，手在心中，心却还在红尘里打滚，此为剑初。”
“始知剑有锋、刃有芒，一招一式，有板有眼，能看出对手剑路，能守住自己门户，为剑明。”
“剑与心通，剑去如箭，收剑如电，寻常武者，已挡不住三合，可谓剑彻。”
“人剑之间再无隔阂，剑即是我，我即是剑，举手投足皆是剑意，呼吸吐纳皆是剑理，此境谓之剑融。”
“有形之剑渐淡，无形之剑渐浓，不仗锋芒，不假锋利，是剑意。”
苍擎说到此处时顿了顿。
苍羽看着他，始终一言不发。
“剑未出鞘，方圆百丈已是剑的疆土，风是剑风，光是剑光，踏入此域者，生死由剑。”
“一剑之中，有昼夜交替，有四时轮转，有生灭之理，有兴衰之道。”
“这不是杀人的剑，是诠释天地的剑，此境剑者，已近于道。”
“剑不再是剑，可以是山水，是草木，是云间鹤，是海底蛟，出剑时无剑，收剑时亦无剑，此境不可说，不可观，不可测，为归剑。”
“第九重，无剑无我，无招无式，无生无死，无天无地。”
“不是不用剑，而是本无剑可用；不是已忘我，而是本无我可忘。”
“此境无境，开口即错，动念即乖。”
“持剑时无愧于心，收剑时无愧于人。”
“恩怨如剑，执之伤己，放之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