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苍羽终于明白了！
并非浊潮的残余力量有多强大，而是那股力量的结构极为特殊。
这不是一种单纯的毒素或诅咒，而是一种被精心设计的破坏之理。
它不光能够摧毁肢体，还能让身体认为这些肢体本不该存在。
这种手段毒辣至极，有意让伤者一生残缺。
苍羽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能接上吗？”
那名年轻的战士斗胆一问，可眼里只有一丝微乎其微的期待。
苍羽看着他，眼中带着善意，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只是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便站起身，走向下一堆篝火。
直到苍羽走遍了整个营地，看了每一个伤兵，每一处断肢，发现几乎都是同一种情况。
尽管如此，他们依然坚强地活下来。
一头年迈的母虎，右前爪齐肘而断，却用左爪笨拙地给幼崽梳理毛发。
一头正值壮年的公虎，双眼被浊潮灼瞎，依旧端坐在营地边缘，为族人站岗。
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小虎崽，左肩膀空空荡荡，依然和其他幼崽追逐嬉戏，摔倒了就用右爪撑着爬起来，笑着继续跑。
苍羽站在营地中央，不禁闭了闭眼。
这与海上沉船颇为相似，你明明知道能救，可你却救不了所有人。
那种无力感，才是最折磨人。
“那我该怎么办？”
苍羽问起当年逃窜入临渊宫的老者。
那老道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从你能救的开始救，救一个，算一个。”
“造化之道，不在创物，而在补天。”
“天地有缺，以人力补之，是为造化。”
“若见众生苦而不救，道心崩矣......”
苍羽始终铭记此话，然后睁开眼，转身走到裂云王面前。
“他们的断肢，我能接。”
此话说得平淡，却让裂云王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能接上他们的断肢。”
苍羽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而坚定，直让裂云王愣了许久。
“可你接上他们的断肢后，他们把伤养好，重新站起来，然后呢？”
“魔渊还在，浊潮还会再来。”
“下一次，也许就不是四百族人断肢了。”
“也许......是所有族人都要死在那里了。”
裂云王摇了摇头，声音低沉，然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苍羽。
“可你有没有想过，哪怕他们缺胳少腿，魔潮照样会来，躲也躲不掉的。”
“与其白白等死，倒不如放手一搏。”
苍羽着实没有想到，北荒曾经最彪悍的铁汉，竟然会变得贪生怕死。
“你要的不是救人，你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军队。”
“你救的人越多，派上战场的就越多，最终死的也越多。”
裂云王点明对方用意。
“对，我要虎族出兵，与龙族共同对抗魔渊。”
“但我不是要利用虎族，而是如果没有人去对抗魔渊，北荒会沦陷，中原会沦陷，东海会沦陷，最终没有一个族群能逃得掉。”
“单凭龙族，根本打不赢魔渊，所以我需要虎族帮忙，而你们需要最先站起来。”
苍羽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犹如刻画在石头上一样。
裂云王当即陷入沉思，久久没有言语。
山谷风从他俩之间穿过，扬起苍羽额前一撮细发，带着暮春北荒最后一丝凉意。
“你知道狼族和鹰族为什么把镇守封印的兵力尽数撤走吗？”
裂云王忽然问道。
“知道，他们忌惮虎族，却又不敢造次，于是想让你们独自对抗魔渊，消耗整个族群的实力。”
“等到被打残了，北荒就是他们的了。”
“而他们的计划也很成功，看见虎族日渐败落，便有可乘之机，三番五次来犯，可最终还是被打了回去。”
苍羽瞥了一眼四周极其简陋的防御工事，然后点点头。
“既然你知道，那虎族出兵帮你对抗魔渊，狼族和鹰族也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会在背后捅刀子。”
“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死得更快。”
裂云王的声音压得更低，他还真有些后悔答应了苍羽的请求。
“我知道，而且我也不会坐视不理，我会为你们考虑周全的。”
苍羽心中已另有盘算。
“那你可有何法子？”
裂云王很好奇。
苍羽沉默了一瞬，随后取出一只白玉葫芦，托在掌心里。
葫芦不过巴掌大小，枯黄的莲蓬塞子在暮色中微微晃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似乎里面封着什么活物。
“这是什么宝贝？”
裂云王眼前骤然一亮。
“这是老祖宗特意给我的至宝。”
苍羽没有解释太多，随后又将白玉葫芦收回。
“裂云王，我知道你不信任我。”
“龙族曾失信于虎族，今日空口白话，说要帮你接上四百名兵丁的断肢，再要你出兵去打仗。”
“换作是我，我也不信。”
苍羽轻轻笑了笑。
“但我可以先接他们的断肢，接完之后，他们能站起来，能奔跑，能战斗，你再决定要不要出兵。”
“如果到时虎族还是不愿意出兵，那我也不勉为其难，毕竟这是你们的选择。”
“但至少这四百名战士，能好好地活下去。”
苍羽又补充道。
裂云王凝神看着他，眼眶不禁有些红润。
这个青年眼底清澈，毫无杂念，让人觉得格外刺眼。
在这三百年的岁月里，他见过诸多修士，唯独没有见过苍羽这么纯粹。
没有算计，没有图谋，没有隐藏在善意之下的野心。
只是单纯想救人。
这让裂云王忽然想起了他的父亲。
老酋长裂星！
当年狼族和鹰族共同联手，逼迫虎族签下不平等盟约，几乎所有长老都同意，他们都认为，既然打不过，不如趁早退一步。
只有他父亲说了一句话。
“有些东西，退了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然后裂星独自走向狼族和鹰族的联军，用一条命换回了虎族七十年的喘息之机。
裂云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余烬似乎比刚才亮了一分。
“你打算从哪里开始？”
苍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从伤得最重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