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顷碧波之下，巍峨宫殿矗立，可见金钉攒玉户，彩凤舞朱门。
重重殿宇，鳞次栉比，由近及远，色彩从耀眼金黄渐变至幽邃靛蓝，仿佛与无尽海水融为了一体。
龙宫如同一轮沉在海底的明月，散发着柔和珠光，夜明珠与避水犀烛悬于殿角，照得贝阙珠廊光怪陆离，恍如隔世。
宫门高达百丈，以整块寒铁精钢铸成，上嵌日月星辰与四海波涛图。
梁柱盘踞墨玉螭龙，鳞爪毕现，顶上覆盖亿万片砗磲，闪烁着七彩光晕，照得海底亮如白昼。
门前立着夜叉蟹将，手持巨钺，气势森严，寻常水族不敢直视。
殿前广庭，可容千军万马，每当龙王升殿，便有鲸骨巨鼓擂动，声波震荡，整个龙宫上方的海水都会随之翻涌，掀起滔天巨浪。
庭前奇珍异木，皆是珊瑚玉树，错落有致；叶片摇动，并非风声，而是细碎珠玉碰撞之声，清脆悦耳。
罗睺站在龙宫正殿的珊瑚穹顶下，看着那条曾号称为东海之主的巨龙石像。
敖广！
龙躯足有千丈，鳞片泛着深邃的靛蓝色，好似一块凝固的海渊。
可就是这么一条龙，此刻正低垂着头，用龙角蹭着大殿正中央那根最高的珊瑚柱。
那根珊瑚柱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显然是龙鞍留下的痕迹。
“魔祖大驾光临，不知是为何事？”
老祖宗声音低沉，一抹不祥预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罗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那根珊瑚柱，感受着柱面上那一道道被龙鞍磨出的细密凹槽。
“碧沉沉，琉璃造就；明幌幌，宝玉妆成。”
“潜居九渊，俯仰百变；珠光射目，水不扬波。”
“琼楼玉宇，非复人间；贝阙珠宫，别有天地。”
“东海龙宫，乃三界第一等洞天福地，以珊瑚为柱，明珠为灯，就连铺地沙砾都是万年寒铁磨成的。”
罗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座大殿的水流都为之一滞。
随后他收回手，转过身，看向那条巨龙。
“可这根柱子上，为什么会有龙鞍的痕迹？”
老祖宗闻言，身体为之一僵。
“龙族盘踞东海数万年，肉身无敌，气运加身，凤凰见了要绕道，麒麟见了要低头。”
“三界之中，谁见了龙族不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上族？”
“可为什么，龙族的脊背上会有鞍？”
罗睺继续往前走，脚踏寒铁沙砾，每一步都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不多时停在大殿中央，猛地抬起头，与那双竖瞳的巨大龙目遥遥对视。
这虽是敖广的石像，却依旧蕴含灵性，两者目光对峙，当即搅起无边暗流，珊瑚柱上的明珠剧烈摇晃，投下破碎的光影。
“那是......那是上古盟约。”
“龙族助天庭镇守四极，天庭以仙气供奉龙族......”
老祖宗闻言一慌，说此话时声音沙哑。
“我问的不是盟约，而是龙族为何会有鞍？”
罗睺打断了他。
老祖宗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罗睺双眼发黑，黑得似乎能把所有光都吸进去。
可就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有一点火光，微小而又灼热，好似在燃烧着什么。
“龙族肉身无敌，所以你们替天庭镇守四极，替天庭承载仙辇，替天庭背负那些所谓的神祇往来三界。”
罗睺抬起手，指向大殿之外。
“那你们可知道，凤凰在做什么？”
老祖宗没有说话。
“凤凰在南极天栖息，他们什么都不用做。”
“天庭的人去了，得恭恭敬敬递上拜帖，问一句‘凤凰殿下可愿载我一程？’”
“凤凰愿意便愿意，不愿意便不愿意，谁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罗睺再次收回手，又看向那根珊瑚柱上的勒痕。
“可龙族呢？天庭的人来了，直接跨上去。”
“龙鞍一扣，龙辇一挂，你们就得乖乖腾云驾雾，送他们去心仪的地方。”
“送完了，他们拍拍屁股就走人，你们回到龙宫，用珊瑚柱磨一磨被鞍磨疼的鳞片。”
罗睺转过头，静静看着老祖宗。
“多少年了，这根柱子上的勒痕，有半寸深了吧？”
老祖宗呆呆站立在那里，形同一尊石像，过了许久才勉强开口。
“魔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想问龙族一个问题。”
“就一个问题，问完我就走。”
罗睺往前迈进了一步，然后仰起头，看着那双巨大的龙目。
“龙族肉身无敌，气运加身，三界之中没有任何力量能真正伤得了你们，可你们为什么甘愿给仙神当坐骑？”
闻得此话，老祖宗的身体猛地一震。
接着整个龙宫开始震动起来，珊瑚柱剧烈摇晃，明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寒铁沙砾像被狂风卷起般四处飞溅。
老祖宗双瞳骤然亮起刺目华光，那是龙血燃烧时才会有的光芒！
“住口！”
一声无情咆哮，震得龙宫穹顶裂开数道缝隙，海水倒灌而入，可瞬间就被蒸腾成漫天白雾。
老祖宗长须狂舞，眼中泛起诡异红光，身躯就像一根绷紧的弦，似乎随时都会爆发，要血洗长空！
罗睺纹丝未动，甚至忍不住发笑。
“愤怒？终于知道愤怒了？”
“数万年来，你们磨那根柱子，把那根柱子磨出半寸深的勒痕。”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不把那个鞍，从龙族脊背上取下来，彻底撕碎？”
“我的话问完了，告辞。”
罗睺转过身，朝大殿门口走去。
“等等。”
老祖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我缘分已尽，你好自为之。”
罗睺没有停下脚步。
“魔祖，你......可有法子？”
老祖宗终于被说动，竟然朝着那道身影说话。
罗睺没有回头，而是站在大殿门口，背对着那条巨龙。
大殿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是无穷无尽的海水，是无边无际的压迫。
“法子？”
“龙族肉身无敌，气运加身，三界之中没有任何力量能真正伤得了你们，你们需要的不是法子。”
“你们需要的，是一个理由。”
罗睺抬起脚步，跨越过门槛，消失在黑暗之中。
登时海水狂涌而入，彻底淹没东海龙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