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九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风雪中。
堂屋的门被风重新合上。
屋內,只剩下陆观和沈曼两人。
地龙烧得有些发烫,沈曼那件紫色的丝绒旗袍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慢条斯理地將那根鏨金烟枪,在红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抖落一截菸灰。
“陆队长,潘九的命你饶了,这皮卷你也拿了。”
沈曼抬起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看著陆观,语气里透著一丝慵懒。
“现在,咱们该谈谈正事了。”
陆观將那捲狐皮秘法隨意揣进怀里,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
“沈督办有话直说,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
“好,痛快。”
沈曼身子前倾,胸前一抹雪白若隱若现,压低了嗓音。
“半个月后的西山皇陵春狩,除了你们稽异科,我们勘舆科也会派人进去探穴。”
“我要你进了皇陵之后,拂照一下我手底下的人。”
“顺便……替我杀一个人!”
陆观眉头微挑。
“谁”
“津门潜龙榜,排名第三,『纸判官』,谢九城!”
听到这个名字,陆观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潜龙榜第三!
要知道,排名第十七的韩峰,都已经是跨入了“意与气合”的大武夫。
这排在第三的谢九城,实力该是何等恐怖
怕是距离那“气与力合”的明劲最终极境,甚至是那传说中的暗劲,都只有半步之遥了。
“理由。”
陆观淡淡吐出两个字。
沈曼打了个哈欠,垂下眼帘,看著自己黑蕾丝手套下修长的指尖,幽幽开口。
“理由啊……挺俗气的。”
“谢九城半年前在城外截了我的货,顺手把我那未婚夫给杀了。”
陆观眉梢一挑,“沈督办这等性情,倒是个长情的人”
沈曼撇了撇嘴,“陆队长想多了。”
“我那未婚夫在我身边待了几年,风雨无阻。好歹也给我送了几年早餐,那家生煎包的味道確实不错。”
“可谢九城这畜生,把人杀了也就罢了,还偏偏把人皮给剥了,糊成了个纸人烧著玩。”
“自那以后,我这就没人送早餐了,搞得我这几天胃病都犯了……”
“这畜生行踪诡秘,我堪舆科又事情太多。不过这次春狩,牵扯颇广,他一定会去!”
陆观愣了一瞬。
原以为会听到一桩血海深仇的恩怨,没成想理由竟是“没人送早餐搞出了胃病”。
“谢九城是潜龙榜第三,手上捏著纸扎术的邪法,未必比关外狐门好对付。”
“杀这种级別的怪物,我能有什么好处”陆观问道。
沈曼抿唇一笑,重新靠回椅背。
“好处自然是大到你无法拒绝。”
“冯长山在稽异科待不了多久了。”
此言一出,陆观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
沈曼压低声音。
“我收到义父那边的风声,最多三个月,冯长山就要高升,调去沪上那边接管洋人的防务。”
“到时候,津门武备处稽异科督办的位子,可就空出来了。”
“你只要这次在西山皇陵立下功勋,破入暗劲想必也是指日可待。”
“但你要明白,督军府不是武馆,坐位子不是光看拳头硬不硬。武备处共有五大科:稽异、勘舆、行动、军法、內务。”
“冯长山走后,新督办的选拔不仅要过『大考』,还得有各科室的联名推举票。”
“只要你帮我摘了谢九城的人头,我勘舆科这一票,铁定是你的。”
“甚至內务科那边,我义父沈处长也能替你运作几分。”
“到时候,你陆队长就是『陆督办』。內库的资源、大帅的赏赐、甚至津门各大码头的流水,你占大头。”
“这桩交易,够不够重”
堂屋里只剩下地龙炭火劈啪作响的声音。
陆观缓缓转过头,看著沈曼那张绝美的脸庞。
“沈督办。”
“谢九城的人头,我替你摘了。”
……
夜色深沉,冬雨夹雪。
津门卫的天气就像孩儿的脸,下半夜的时候,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冰雨。
陆观穿著一件黑色雨衣,头戴宽檐礼帽,走在前往法租界“苏记药行”的路上。
怀里,揣著苏若雪给的那块紫檀木牌,以及十八根小黄鱼。
春狩在即,杀机四伏。
沈曼的情报让他心中有了紧迫感。
潜龙榜第三的高手,绝非泛泛之辈。
他必须儘快拿下那株“血玉芝”,將“意与气合”的內三合第二关衝破!
只有境界碾压,才能在西山皇陵的绞肉机里,通吃全场。
雨越下越大。
水雾瀰漫在狭窄的胡同里。
前方,是一条长达百米的深巷,两旁是高耸的风火墙,连个躲雨的屋檐都没有。
陆观的脚步,在巷子口猛地停住了。
“啪嗒,啪嗒。”
雨水顺著他的宽檐帽滴落。
他的双眼,在黑暗中微微眯起,【鼠隱】皮影虽然未上身,但那股对危险的感知,已经让他浑身的汗毛倒竖了起来。
冷。
一种並非来自天气的阴冷。
巷子深处,雨幕之中。
不知何时,缓缓走出了三个人影。
这三人,皆穿著一身黑色的东洋式雨衣,手里撑著三把惨白的油纸伞。
这大雪夹雨的寒冬腊月,撑纸伞,本就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而在那三把纸伞之下,陆观闻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
骚臭,夹杂著桃花瘴的甜腻。
“狐门余孽”
陆观冷笑一声。
早料到狐门不会善罢甘休,白七死得那么惨,这个盘踞关外的大宗门,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只是没料到,对方的报復来得这么快,而且,阵仗这么大!
“踏,踏,踏。”
三把白伞,在距离陆观十步之外停下。
中间那把油纸伞缓缓抬起。
伞下,露出一张风韵犹存,却惨白如纸的女人脸庞。
女人的眉心,同样点著一颗殷红的硃砂。
“你就是那个叫陆观的小戏子”
“白七那个废物,竟然会栽在你这种下三滥的泥腿子手里,真是把我胡门的脸都丟尽了。”
“我乃白七的同门师姐,胡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