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雪见陆观神色依旧平淡,以为他没听进心里去,忍不住轻嘆了一声。
“陆观,你天赋异稟,这不假。”
“但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次去西山,你千万要收敛锋芒。”
她顿了顿,从怀里贴身处,摸出了一块紫檀木牌,轻轻推到了陆观的面前。
木牌上,雕著一株栩栩如生的人参,背面是个“苏”字。
“这是……”
陆观眉头微挑。
“我们苏记药行,昨夜刚走水路到了一批关外来的硬货。”
苏若雪压低了声音。
“里头有一株上了年份的『血玉芝』。这东西跟寻常的补药不同,它药性极烈,专门用来熬炼武夫的『內三合』!”
“你如今明劲大成,气血如炉。正是打磨心、意、气的时候。这株大药,你用得上。”
陆观目光一凝。
熬炼內三合的大药
这可是有钱都未必能买到的战略级物资。
各大武馆、军阀,谁不是把这种极品天材地宝捂得死死的,留给自家嫡系传人
“这等大药,价格恐怕不菲吧”陆观没有急著去拿那块木牌。
苏若雪苦笑一声。
“市价,少说也得八百块现大洋。而且是有价无市。”
八百块现大洋!
在这民国十四年的津门卫,一块现大洋能买三十斤好白面,普通五口之家一个月花上十来块大洋就能吃得肚圆。
八百块,足够在法租界边缘买下一套带跨院的小洋楼了!
即便是陆观刚刚发了几笔死人財,听到这价格,也不由得暗暗咂舌。
“不过你放心。”
苏若雪將那块紫檀木牌往前推了推。
“这块牌子是我的私人信物。你拿著它去苏记,掌柜的会给你打个八折。剩下的缺口,我……我来帮你想办法垫上。”
陆观看著眼前这个面容清冷,却有著一股子执拗的女子。
乱世人命如草芥,人情比纸薄。
他杀了狐门的人,惹了漕帮,一身血债。
这世道,躲他都来不及,这女人竟然愿意为了他,去动用家族的底蕴。
陆观不想驳了她面子,將话全部应了回来。那块紫檀木牌也攥入掌心,揣进怀里。
“苏姑娘,这情分,陆观记下了。”
“大药的钱,我自己想办法。你只需帮我留住那株血玉芝便好。”
“至於韩峰师兄那边,若有机会,劳烦姑娘替我引荐一二。”
陆观站起身,抱拳一拱。
“告辞。”
看著陆观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苏若雪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无奈嘆息。
……
从六合武馆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津门卫的冬夜,邪风跟刀子似的,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街面上,拉晚儿的黄包车夫缩著脖子。街角卖烤红薯和冻梨的小贩,裹著破棉被,守著点炭火。
这就是民国。
有人掷千金买一株大药,有人为了半个干硬的杂麵窝头在风雪中冻死。
陆观双手笼在黑棉袄的袖子里,踩著积雪,朝著南市四条胡同走去。
“八百块大洋……”
陆观心里盘算著。
他手里还有十几根小黄鱼,折算下来倒也勉强够用。
但这笔钱是他安身立命的底子,福聚班上上下下还得嚼穀。
“看来,进西山皇陵之前,还得去白档头那儿接几个悬赏,或者……再找个不开眼的堂口抄个家。”
陆观这般想著,脚步已经转进了四条胡同。
崭新的青砖大院,三丈高的老榆木旗杆在寒风中矗立。
刚走到大门口,脚步猛地一顿。
【鼠隱】皮影虽然没有上身,但他大成明劲的敏锐感知,以及那被狐门妖气洗礼过的“灵嗅”,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异样气机。
一股高级西洋香水的味道。
以及……一丝藏在劣质菸草味下的,阴冷怨煞!
“家里来客了。”
陆观冷笑一声。
没有推门,而是脚下猛地一踩。
《走影十三式》之“影过无痕”!
身形如一道鬼魅,在墙面上连点两下,直接翻过了三尺厚的青砖高墙,落在了自家的天井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
那三头被他用《祝由起尸残卷》秘法收服的百年尸煞......阿大、阿二、阿三,堵在后院的月亮门前,散发著骇人凶威。
而在前院的堂屋里,地龙烧得火热。
陆观挑开厚重的棉门帘,大步跨入堂屋。
屋內,老瞎子和狗子都不在,显然是被刻意支开了。
八仙桌旁,坐著两个人。
左边那个,穿著一身紫色的丝绒旗袍,外披白色狐皮披肩,手里捏著一根细长的鏨金烟枪。
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宛如一朵罌粟花。
正是督军府武备处,勘舆科的督办,沈曼!
而在沈曼的旁边,却坐著一个让陆观稍感意外的人。
这是一个穿著玄色绸面大褂的中年男人。
面容白净微胖,看著像是个和气生財的富商,但那双倒三角眼里,却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过觉了,很疲惫。
漕帮南市堂口的当家人,明劲大成高手……潘九爷!
陆观站在门口,並没有进去,只是將双手笼在袖子里,看著这两人。
大成明劲那“气血如炉”的威压,混合著“心与意合”的猛虎拳意,在这一瞬间,轰然释放了出来!
“轰!”
堂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被抽乾。
沈曼脸色微微一变,没想到陆观反应这么大,手中的鏨金烟枪顿在半空。
那潘九爷,更是如遭雷击。
他本就是明劲大成的武夫,对气血的感知最为敏锐。
此刻在他的眼中,站在门口的哪里是一个十几岁的削瘦少年
那分明是一头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太古凶虎,正张开血盆大口,隨时准备择人而噬。
“啪嗒。”
潘九爷手里盘著的两枚老核桃,竟拿捏不住,掉在地上滚出了老远。
“陆……陆老弟。”潘九爷咽了口唾沫。
“叫陆队长。”
陆观冷冷地纠正,目光越过潘九爷,落在沈曼身上。
“沈督办,大晚上的不在法租界听曲儿,跑我这破戏园子来,还带著一个江湖黑道的堂主。”
“怎么,勘舆科这是打算改行,收漕帮的保护费了”
陆观语气讥誚,毫不留情。
他心中有数,春狩之前沈曼不敢动他。
沈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被猛虎盯上的不適感,咯咯娇笑起来。
“陆队长,好大的煞气。”
“姐姐我今天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知道你这几天为了西山春狩的事儿在闭关,特意带了个人,来给你赔罪解因果的。”
“赔罪”
陆观看了潘九爷一眼。
其实,在看到潘九爷和沈曼坐在一起的那一刻,陆观心底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这津门卫的黑白两道,向来是穿一条裤子的。
漕帮能在南市这种肥得流油的地方横行霸道,背后要是没个军阀势力的靠山,早被人连皮带骨吞了。
看来,这潘九爷背后的保护伞,或者说,这南市漕帮真正的幕后老板,正是这位风情万种的勘舆科督办,沈曼!
“陆队长,千错万错,都是我潘九的错!”
潘九爷此时再也顾不得什么堂主的顏面,猛地站起身,竟对著陆观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上。
“之前,我手底下那个不长眼的畜生『灰狗』,仗著懂点偏门邪术,敢去染指您福聚班的地契,甚至还伤了您师傅的性命……”
“这事儿,我潘九对天发誓,在此之前,我是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啊!”
潘九爷颤抖不已。
这由不得他不怕!
就在几天前,他供奉的那尊道行极深的“黄仙”,终於在香炉里拼凑出了灰狗那一缕残魂的零星记忆。
纯阳拳意,猛虎下山!
一击震碎灰仙本命!
当黄仙將那恐怖的画面传达给潘九爷时,这位明劲大成的堂主,嚇得整整两天没敢合眼。
他这才知道,弄死灰狗的,根本不是什么保定府来的“虫王”。
就是福聚班那个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的小戏子!
而更让他绝望的是,他托关係去督军府打听,得到的消息更是如晴天霹雳。
这小子,不仅在长清观岁考上,当著大几百號人的面,一拳秒杀了铁砂门的天骄贺飞。
更是被稽异科的冯铁掌督办亲自保举,被武备处的沈处长当成“暗劲杀神”的苗子来培养,甚至赐下了一株三百年血灵芝。
一个背靠督军府,明劲大成且领悟了杀戮拳意的怪物。
想要捏死他一个漕帮堂主,简直比捏死一只臭虫还要容易!
潘九爷嚇破了胆,连夜带著重金,跑去求见自己背后的主子.......沈曼,只求能留下一条狗命。
“哦”
陆观走进堂屋,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
“灰狗死了,灰狗手底下的那些纸扎匠、刀疤脸,也全被我废了。”
“九爷既然说这事儿跟你没关係,那今晚又何必屈尊降贵,跑来我这儿赔罪”
陆观的指节,轻轻敲击著桌面。
“噠……噠……噠……”
每敲一下,潘九爷的心臟就跟著抽搐一下。
这小子,杀心太重了!
若是今天谈不拢,他毫不怀疑,这头下山猛虎会直接暴起,一拳打爆自己的脑袋!
“好了,陆观。”
沈曼適时地开口,打著圆场。
她吐出一口细长的烟圈。
“潘九毕竟是我手底下的一条暗线。南市的很多三教九流的消息,还得靠他去打听。”
“灰狗的事,確实是他御下不严。但他今天来,是带著十足的诚意的。”
沈曼从手边的真皮包里,掏出了一沓厚厚的滙丰银行本票,推到陆观面前。
“这里是一千块大洋!”
“就当是潘九给福聚班,给陆队长你压惊的赔礼。”
“一千块大洋,买他一条命,买漕帮南市堂口的一个平安。陆队长,这个面子,姐姐我能不能討得来”
一千块大洋!
这笔钱,即便是那些军阀的旅长、师长看了,也绝对会眼红心跳。
潘九爷为了活命,可以说是把南市堂口大半年的油水都给掏空了!
陆观看著桌上的那沓本票,眼皮都没动一下。
以他现在的实力,一招“猛虎硬爬山”,绝对能在这个屋子里,瞬杀潘九爷。
但是。
潘九爷是沈曼的狗。
而沈曼,是武备处一把手沈处长的义女。
西山皇陵的春狩在即,他还需要借著督军府这身官皮,去皇陵里头大肆收割功绩点和天材地宝。
现在为了一时之快,把沈曼得罪死了,在这武备处里头树敌,实为下策。
先留著这头肥猪,榨乾他的剩余价值,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想到这里,陆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督办的面子,我陆观自然是要给的。”
“一千块大洋,好大的手笔。”
潘九爷闻言,终於长长地鬆了一口气,刚想擦擦额头的冷汗。
然而,陆观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心再次坠入了冰窖。
“钱,我收下。”
陆观將那沓本票隨意地揣进怀里,目光却钉在了潘九爷的脸上。
“但我陆观,是个唱戏的下九流出身。平时除了练拳,就喜欢研究些民俗偏门。”
“我听闻,潘九爷身上,供奉著一尊道行极深的『黄仙』大妖”
“而且,那黄仙的『拘魂』法门,玄妙得很,连死人的残魂都能拘来拷问”
陆观身子微微前倾,那股猛虎拳意的压迫感再次降临。
“这法门,我很感兴趣。”
“不知道潘九爷,愿不愿意借我抄录一份”
此言一出,堂屋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曼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乾乾净净,秀眉紧紧蹙起。
这小子,也太不给她面子了!
拿了一千大洋的买命钱还不够,竟然还要去挖人家的底牌秘法
在津门卫的旁门左道里,各家供奉仙家的秘法,那都是代代单传的不传之秘。
交出“拘魂”法门,就等於把自家的保家仙底裤都给扒给人家看了。
“陆观,你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了”
沈曼语气转冷。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潘九已经拿出了足够的诚意,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陆观根本没理会沈曼的怒火。
只是盯著潘九爷。
“我这人,向来信奉『斩草除根』。”
“潘九爷若是觉得这法门比命还珍贵,那也可以不借。”
“不过,我陆观最近睡眠不太好。要是哪天晚上梦游,一不小心逛到了漕帮的堂口……”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潘九爷的脸皮抽搐著。
他转过头,用求救的目光看向沈曼。
沈曼胸口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但她咬了咬牙,最终却没有再发作。
半个月后的西山皇陵,勘舆科也需要派人进去。
里头凶险万分。
而陆观这个拥有“三才尸阵”和“猛虎拳意”的杀神,绝对是这次春狩中最大的变数和助力。
为了一个潘九爷,在这个节骨眼上跟陆观彻底撕破脸,不划算。
沈曼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冷冷地对潘九爷说道。
“给他。”
潘九爷如丧考妣,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颤抖著手,从贴身的里衣夹层中,摸出了一块泛黄的皮卷。
“陆、陆队长……这便是黄仙拘魂的残篇秘法。”
潘九爷咬著牙,將皮卷递了过去。
“此法需以自身精血供奉仙家,方能拘拿方圆百丈內的游魂野鬼,借其生前记忆,探听情报。望陆队长……慎用。”
“多谢九爷慷慨。”
陆观一把抓过狐皮卷,毫不客气地收入袖中。
这黄仙拘魂之术,对於寻常武夫来说,或许会因为供奉妖邪而损伤气血。
但他陆观怕什么
他之前在【造化戏台】中,用三百年黄仙残皮和《黄仙討封》灵篇,雕刻出了上品奇相……【黄仙】!
他根本不需要去供奉什么大妖,只要【黄仙】皮影上身。
这门“拘魂”秘法,在他手里就能发挥出十二分的威力!
杀人灭口之后,直接拘来游魂严刑拷打。
这简直就是打探情报、追踪敌人的神技!
“既然误会解开了,那潘九就不打扰陆队长清修了。”
潘九爷是一刻也不想在这多待了,生怕陆观反悔,拱了拱手,落荒而逃般地退出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