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
那泼辣妇人一手掐著腰,一手挥舞著豁口的粗瓷碗,骂得唾沫星子乱飞。
“小王八羔子,白吃我家多少棒子麵剋死你爹娘不算,还想来祸祸我们家!”
旁边的乾瘦汉子缩著脖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围观的街坊邻居指指点点,世態炎凉,在这民国十四年的穷乡僻壤,体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妇人骂得正起劲时。
“嘎吱,嘎吱……”
一阵踩雪声,从村口那条土路上不急不缓地传来。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
只见一个穿著黑色对襟棉袄,头戴破毡帽的削瘦少年,正牵著一个冻得鼻涕直流的小男孩,大步走来。
在他们身后。
跟著一个足有两米高,浑身裹在黑皮风衣里,头戴大斗笠的魁梧巨汉。
那巨汉每走一步,地上的冻土就踩出一个深坑。肩上扛著一口沉甸甸的老樟木戏箱,身上透著一股子阴寒煞气。
正是陆观、狗子,以及半步铁甲煞,阿大!
“狗子!”
那妇人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衝上前去就要揪男孩的耳朵。
“好啊,你个小畜生,大半夜死哪去了还敢找外人来……”
“啪!”
妇人的手还没碰到狗子,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
陆观面色冰冷,大成明劲的气血微微一震。
“咔喇”一声脆响。
“哎哟我的亲娘哎!”
妇人手腕瞬间脱臼,疼得杀猪般惨叫,一屁股跌坐在烂泥地里,手里的粗瓷碗摔得粉碎。
“你……你敢打人!”
那乾瘦汉子见自家婆娘被打,硬著头皮想上前理论。
“吼——”
阿大斗笠下的双眼猛地一睁,喉咙里低吼一声,往前重重踏出一步。
那股子百年老尸的凶煞之气,直接扑在汉子脸上。
乾瘦汉子嚇得两眼一翻,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裤襠瞬间湿了一大片。
周围的街坊更是嚇得连连后退,看陆观的眼神就像在看活阎王。
陆观连眼皮都没抬,低头看向身旁瑟瑟发抖的狗子。
“这是你家”
狗子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摇了摇头。
“不是家……他们不给我饭吃,让我睡牛棚。奶奶没了,我没家了。”
陆观嘆了口气,伸手揉了拍了拍男孩乾瘪的脑袋。
“愿意跟我走吗”
“以后跟著我,有肉吃,有衣穿。但得学杀人的本事,敢不敢”
狗子抬起头,那双天生异瞳的大眼睛里,倒映著陆观那冷厉的面庞。
他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敢!”
“好。”
陆观转身,从怀里摸出五块白花花的袁大头。
“噹啷。”
银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那妇人面前的烂泥里。
在民国十四年,一块现大洋能买三十斤上好的白面。这穷乡僻壤的庄户人家,一年也未必能见到一块真洋。
那妇人和汉子眼睛都直了,连手腕的疼都忘了,扑在泥里死死攥住那几块大洋。
“这块大洋,买断这孩子的命。”
“从今往后,他跟你们家,再无半点瓜葛。”
“要是敢在外面多嚼半句舌根,或者想来认亲……”
陆观瞥了一眼身后的阿大。
“我这兄弟,最喜欢吃人肉。”
说罢,陆观牵起狗子的手,带著阿大,头也不回地走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只留下一村子目瞪口呆的乡民,和烂泥里千恩万谢的势利眼夫妇。
……
晌午。
法租界与华界交界,督军府武备处稽异科。
昏暗的档案室里。
白档头仅剩的右眼,盯著桌上那半张沾著黑血的面具皮囊,倒抽了一口凉气。
“鬼面魈的核心麵皮!”
老头子像看怪物一样看著陆观,手里的旱菸袋都拿不稳了。
“你小子……昨晚把这头连冯督办都觉得棘手的大凶给宰了!”
“侥倖罢了,这畜生撞我枪口上了。”
陆观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屈指敲了敲桌面。
“白前辈,验验货吧。这东西,我与赵临川那个小队五五分,到我手能换多少功绩点”
白档头心知这次应该也是陆观一人的大功,但没有多说什么。拿起桌上的算盘,飞快地拨弄了几下。
“五五分的话。城西废陵诡案,加上这鬼面魈的核心信物……”
“算你个人三百点功绩!”
三百点。
陆观眉头微皱。
他看了一眼身后如铁塔般矗立的阿大,这半步铁甲的黑毛煞,花了他整整一千点。
“白前辈,若是想再从水牢里提一具寻常的尸傀,大概得多少点数”
“寻常的尸傀”
白档头摸了摸下巴。
“若是那种刚起尸的白毛煞,或者淹死在海河里的水煞,凶性不如这黑毛煞,大概在三百五十点左右。”
还差五十点。
就在陆观盘算著再去哪接个小案子凑凑数时。
白档头的目光,突然越过了陆观,落在了跟在陆观身后,正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的狗子身上。
这一看,老头子的独眼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这孩子……”
白档头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狗子面前,一把捏住他的下巴,仔细端详著那双瞳孔边缘泛著惨白重影的眼睛。
“天生异瞳,八字纯阴……阴阳眼!”
老头子激动得连声音都打颤了。
“陆观,你从哪捡来的这绝世璞玉!”
“在这阴气冲天的乱世,天生能看破虚妄,辨识妖邪的阴阳眼,简直是咱们稽异科打著灯笼都找不著的宝贝啊。”
白档头转头看向陆观,语气急促。
“陆小子,把他交给我。”
“咱们稽异科底下有个『勘舆科』,专门负责寻龙点穴、追踪诡气。这孩子只要稍加培养,绝对是勘舆科的定海神针!”
陆观面色一沉,毫不犹豫地將狗子拉到自己身后。
“白前辈,这孩子是我的人。”
“福聚班不缺他一口饭吃。官家的水太深,他这年纪,进去就是当炮灰。”
他太清楚督军府的做派了。
在这绞肉机里,没点硬实力,光有一双好眼睛,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白档头急得直跺脚,刚要再劝。
躲在陆观身后的狗子,却突然拽了拽陆观的衣角。
小男孩虽然冻得脸色发青,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陆爷……我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