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宗义一边开枪,一边问跑过来的老蔡:“庆礼呢?”
老蔡喘着气,雨水顺着他的瓜皮帽往下淌:“没看见,应该还在后面。”
章宗义咬了咬牙,把驳壳枪往后一挥,转身就要往回走。
老蔡知道他要干啥,一把拉住他,手指扣进他的胳膊,攥得紧紧的:“东家!你带着人撤!我去。”
章宗义甩开他的手,往回跑了几步,“这里离出去不远了,你赶快把人带出去,不用等我。”
他往回跑了一段路,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枪声——“砰砰砰”的,响成一串,打得还挺激烈。
然后是一个人跌跌撞撞地从雨幕里跑出来,身子歪歪斜斜的,像是在地上踩棉花。
是姚庆礼。
他左肩靠近胸部的地方中了一枪,半个身子的衣服都被血水浸透了,贴在身上。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跑了几步就栽倒在泥水里,身子在泥浆里弹了一下,不动了。
章宗义跑过去,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姚庆礼的身体很沉,浑身湿透,眼睛半闭着,眼皮在微微颤抖,嘴唇在动,断断续续地说:“官兵咬的很紧。”
后面就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血从伤口里往外一直流,混着雨水,滴在地上,把脚下的泥水染成了淡红色。
姚庆礼看了章宗义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章宗义觉察到了——那里面有光,有泪,也有火,是想活下去的生命之火。
然后他的头一歪晕了过去,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像一袋被抽走了骨头的肉,瘫在了章宗义身上。
前面传来督促追击的喊声和零星的枪声——“快追!”“别让他们跑了!”“砰砰”——缉私队的兵丁又上来了。
不把这些兵丁拦着,是跑不掉的,包括前面走的人都有可能被追上。
章宗义一把把姚庆礼揪起来,放在一边的土崖
他自己找了一个隆起的土坎,趴了下去。
泥水从他身下渗上来,冰凉冰凉的,浸透了他的衣服,贴在皮肤上,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章宗义从帐篷空间拿出那挺麦德森机枪,枪管在雨中泛着幽蓝的光,冷冰冰的。
将弹匣从上面卡进机匣,“咔嗒”一声,金属咬合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枪口朝向追兵的来路,他深吸一口气,雨水灌进鼻子里,凉丝丝的。
“来吧,够热的,不怕死的就来。”他轻蔑地一笑,嘟囔了一声。
扣动扳机——短点射如雷霆炸开,“哒哒,哒哒哒”,枪口喷出的火光在雨幕中像一条火舌。
雨水裹着弹壳飞溅,滚烫的弹壳落在泥水里,“嗤”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雨幕中腾起数团血雾,前排的五六个追兵应声扑倒,像被一把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
忽然的连续枪声大作,让追上来的兵丁,顿时迟滞,有人立即趴下,有人往两边跑。
他们根本弄不清状况,领队的什长还以为碰到埋伏了,只能以稳为主,大喊着:“趴下、趴下!”等待后面的队伍。
一梭子三十发打完,章宗义换了一个弹匣,侧身换位,身子在泥水里滚了一圈,换到土坎的另一个位置。
他余光扫见右侧山沟有黑影晃动,立刻调转枪口,一阵射击压得对方抬不起头,子弹疯狂地打在人身上和土崖上,鲜血和湿泥飞溅,兵丁们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又一个弹匣三十发子弹,眨眼间打空。
他摸出第三个弹匣压入机匣,“咔嗒”,枪口微抬,眼光扫过左侧土崖边,直接一梭子过去。
子弹打在土崖上,土崖上碎石簌簌滚落,像下了一场小型的泥石流。借着土崖掩护的三名缉私兵惨叫着倒下,摔进泥水里,扑起一片泥水,就不动了。
章宗义枪口未停,顺势横扫中段斜坡,子弹像一把看不见的扫帚,把几个想上斜坡绕道围过来的兵丁扫得东倒西歪。
雨势渐密,枪管烫得发红,雨水打在枪管上,“嗤嗤”地响,冒出一股一股的白汽。
他咬牙顶住后坐力,将最后十发子弹尽数泼向左侧的沟口——那里正有六七个黑影猫着腰端枪突进,人影在雨幕中模模糊糊的,但章宗义才不管是什么情况,打就是了。
郎德胜在第一波机枪扫射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那枪声不对,不是步枪的声音,不是驳壳枪的声音,更不可能是雷明顿的声音,是一种他似曾相识的节奏,但又判断不来是什么枪的枪声。
密集、连续、像布匹被撕裂一样的声音——“哒哒,哒哒哒”。
他反应迅速,猛地扑在地上,泥水溅了满脸,灌进鼻子和嘴巴里,泥沙混合着土腥。
枪声撕裂雨幕的刹那,那连续的、不间断的有规律的枪声根本就没停,他能看见一条明显火光在喷射,像火鞭抽打了过来。
他忽然想起了新军里的马克沁机枪——那连续的射击、精准的节奏、凶猛的火力输出,和这个太像了!
他想起了自己参加甲午战役时,清军的手摇加特林机炮,可是能封锁一条沟口的,日本人的朝鲜伪军在枪口成片的倒下。
他心头一凛,嘶声吼道:“是机炮!快趴下!别露头!”声音都劈了,喊声在雨中很尖利、很急促,传的很远。
可话音未落,第三波弹雨已劈头盖脸喷过来,土崖边隐蔽着的几名兵丁当场栽进泥沟,在泥水里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郎德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手背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身边刚倒下还在抽搐的亲兵的。
一定有埋伏,等着自己上钩的埋伏,不能等了,如果围上来就麻烦了。
“撤退,快撤退!”他一做决定,绝不拖泥带水,马上下了撤退的命令。
刚喊完命令,一发子弹擦着耳际飞过,“嗖”的一声,火辣辣的灼痛直冲太阳穴,耳朵像被烙铁烫了一下,嗡嗡地响。
他伏低身子,身子贴着泥地,下巴磕在树根上,磕破了皮。
趁着子弹打向左边沟口的时候,他站起来就跑,腿像装了弹簧,一步跨出去老远。
其他兵丁也如惊弓之鸟,跟在后面四散溃逃,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恨自己平常锻炼身体少。
子弹在后面不间断地一直在追赶,“哒哒哒”地响着,像一条看不见的鞭子在抽打他们的后背。
雨声没小,枪声渐歇,唯余一堆弹壳在泥水里嗤嗤轻响,冒着白气。
章宗义喘息未定,右臂不小心被灼热的枪管烫出水泡,皮肤红了一片,有的地方已经破了,露出
他将空枪甩回帐篷空间,抓起姚庆礼衣领拖向一个树下,找到伤处,倒了一堆太白金疮散,又胡乱地给他包扎了两下,匆忙间绷带缠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把人背起来,昏迷的人没有配合,又浑身湿滑,背起来很费劲。
章宗义把他的两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双手扣住他的大腿,往上掂了掂,站稳了。
在姚庆礼腰上背上用绳子勒了几道,和自己绑在了一起,后面战斗起来,还可以腾出双手。
姚庆礼的头歪在他肩膀上,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像一团火烧在他皮肤上。
“走咧!哥带你回家!”他说完这句,站起身。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