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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8章 避实就虚
    郎德胜在双庙沟设伏,一直等不到有人上钩,他气的腮帮子鼓起来又凹下去,牙齿咬得“咯吱”响。

    

    “再等一会,没动静就撤。”他说。

    

    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口沙子,又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又等了半个时辰。

    

    太阳又往西挪了一截,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

    

    沟里的阴影爬上了对面的土塬顶,整条沟有三分之二已经暗了下来,只有东边的沟口还亮着一小片。那片亮光在慢慢缩小,像一扇正在关上的门。

    

    郎德胜的胳膊开始发抖了。不是怕,是累。

    

    举了一整天的望远镜,右臂的肌肉早就僵硬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一直等到太阳到了西边的树梢。

    

    橘红色的光从沟口消失,天边最后一抹暗紫色余晖,很快也被夜色吞没了。

    

    沟里的光线暗了,只有变大的风从沟里灌上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郎德胜终于站起来,膝盖一阵酸麻,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左腿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往左边歪了歪。麻子眼疾手快,从旁边扑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郎德胜站稳了,推开麻子的手,拍掉身上的土。“收兵。”

    

    麻子小心翼翼地问:“大人,那盐货……”

    

    “这会早到了同州府。”郎德胜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刨出来的。

    

    他翻身上马。

    

    上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膝盖使不上力,蹬了两下马镫才跨上去。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迈开步子,往朝邑方向走了没几步。

    

    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从官道的方向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郎德胜勒住马,看了一眼麻子。

    

    麻子会意,一摆手,兵丁们往两边散开,做出了戒备的态势。

    

    暮色里,一个骑马的身影从远处快速移动过来,越来越近,轮廓渐渐清晰——是缉私队的兵丁,他伏在马背上,显得很急。

    

    传令兵看见前面的大队人马,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从马上翻下来。

    

    他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全是汗和土,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缓了几口,才喊道:“大人!大人!”

    

    传令兵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在喊救命,“大庆关南边的卡子被人打了!”

    

    郎德胜心里一揪,猛地勒住马。“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今天下午——就是今天下午——”

    

    传令兵喘得说不出来囫囵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伙人冲进卡子,打死了十几个,枪和弹药都被抢了。卡子——卡子被烧了。”

    

    郎德胜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风从前面灌过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披风的下摆被风卷起来。他盯着传令兵,盯了足足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他耳朵里的一切都安静了——风声、马喘、远处田里的虫叫,全都消失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他抬起头,往大庆关的方向看了一眼。

    

    朦胧间,什么都看不见。

    

    天和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土塬哪是天空,只有远处不知道哪个堡子附近的地里不知道有人烧什么,一堆柴火像萤火虫一样微弱。

    

    他看见了对方的意图。

    

    看见了对方的胆量。

    

    看见了对方的算计。

    

    对方不是没收到消息,不是不敢来——是识破了,然后将计就计,趁他主力在外、后方空虚,端了他的卡子。

    

    这不是一般的私盐贩子,狡猾、有实力。

    

    这是在跟他下棋。

    

    郎德胜缓缓转过头来,面朝前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纸。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被人看穿了之后的、冰冷的清醒。

    

    “回去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吃了败仗的人。

    

    麻子和传令兵对视了一眼,谁也不敢多话。

    

    两人翻身上马,一左一右跟在郎德胜身后。

    

    队伍在夜色里慢慢往朝邑的方向走去。

    

    马蹄踩在黄土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大庆关南边的盐卡被端掉的时候,还是下午。

    

    章宗义带着人,趁缉私局主力在双庙沟蹲守,打了这个空虚的卡子。

    

    三十来个人,全部蒙面,分三路——中路姚庆礼带亲兵队正面压,左路小安带人从枣树林子那边摸,右路老蔡带人从干河沟里绕。

    

    三路人马几乎是同时到的,像三把刀从三个方向捅进来,快、准、狠。

    

    关卡的兵丁不到二十个人。

    

    虽然是缉私局的正规兵,但明显不是精英,扛着汉阳造和雷明顿,看着像那么回事,但战斗力跟赵家湾的兵丁差了一大截。

    

    卡子被三路包围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第一时间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有人在屋里避暑,听到枪响才光着脚跑出来,光着上身;有人在木栅栏后面站着执勤,慌乱地蹲下来还击,枪都端不稳;带头的什长被第一轮齐射就撂倒了,剩下的人没了主心骨,各自为战。

    

    抵抗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溃了。

    

    不是他们不拼命,是实在拼不过——三十支枪从三个方向压过来,驳壳枪和左轮的射速在这种小规模的战斗里占尽了便宜,“砰砰砰砰”的声音像过年放鞭炮,间或还有毛瑟步枪的精准点名,每响一声就有一个缉私兵倒下。

    

    章宗义带着人冲到土坯房门口的时候,里面还有人从窗户往外打枪,姚庆礼两支驳壳枪左右开弓,把窗户打得木屑横飞,“噼里啪啦”像下雹子。

    

    里面的人缩了回去,再也没敢露头,只听见里面有人喊“别打了别打了,投降”。

    

    老蔡从右边包抄,堵住了几个想从后门逃跑的。

    

    他一枪打在门框上,“砰”的一声,木屑飞溅,那人立刻丢了枪跪在地上喊“饶命”,身子抖得像筛糠。

    

    章宗义站在卡子中间,脚下踩着碎木屑和散落的盐粒,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血腥味。

    

    硝烟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血腥味混着黄土的腥气,闻着不太像血,倒像是铁锈。

    

    他扫了一眼四周——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脸朝下趴着,身下洇出一摊暗红色的血。

    

    木栅栏被马撞塌了半边,拴马桩倒了,几匹马挣脱了缰绳跑得没影了。

    

    土坯房的墙上全是弹孔,黄土被子弹打出一个一个小坑,像麻子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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