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死兄弟的尸体都拉回军镇埋了,几百座新坟排得整整齐齐,坟头朝东南。
那是老家的方向。
每个坟前都插了块木牌,拿刀刻着名字和籍贯。
有的木牌上字写得歪七扭八,一看就是不太识字的弟兄帮忙刻的。有的木牌光秃秃就一个名,连老家哪儿都没写……因为好多囚徒兵的家乡实在太远了,远到谁也记不清是哪个县哪个村。
赵言在坟前站了好一阵,一句话没说。
军镇后头的田地里,蛮族俘虏的尸骨埋在地下三尺深。
没坟头,没木牌,就一片被踩硬的土。等天彻底暖了,上头准能长出一片壮实的庄稼。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营地。
“将军!”
一个年轻士兵小跑追过来,喘着气说:“镇外头来了一群异族人,大概三十来个,还带了不少礼物,说要见您。”
赵言听了皱起眉头。
异族人?
洪州这地方的异族不就是匈奴吗?
长宁军前两天才把拓跋烈打得跟丧家犬一样逃窜,今儿个又有匈奴找上门,还带礼物?
“有点意思……让他们进来!”
赵言笑了笑,他老早就听说过,蛮族内部不太平,分成了好多部落。今天来的,该不会是跟拓跋部有仇的那一支吧?
……
没过多久,赵言回到军帐里。
传令兵很快把等在军镇外面的那几个异族人领进了营帐。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中年汉子,长得五大三粗,脸盘挺糙,穿件皮袍子,脑袋上扣了顶毡帽。
赵言一看他这模样,眉头就动了动。
这人长得不像齐人,可也没匈奴那股凶巴巴的野劲儿。
那中年汉子腰上挂着把弯刀,刀鞘上镶了几颗绿松石,做工挺讲究,看着就金贵。
他后头跟着两个随从,身子精瘦结实,眼神四处打量,透着小心。
进了军帐,中年汉子扫了一圈,瞅了赵言一眼,然后双手搭在胸前,微微低头行了礼。
这礼数挺怪。
不是草原上常见的那种摸胸口礼,也不是齐人的鞠躬,倒像是夹在中间、带着点老派规矩的打招呼方式。
“西月氏国遗民,乌裕同,拜见赵将军。”
他齐话说得不顺溜,但每个字都咬得实在,不像现学的。
赵言眉毛又动了动。
西月氏。
这名儿他没听过。
他扭头看了看身边的贾材。这人以前在齐国边军干过,兴许知道点啥。
贾材也是一脸懵。
见赵言看过来,他赶紧凑到耳边,压低声音,三两下把西月氏的来历说了一遍。
没一会儿,赵言就听明白了。
草原上的事,比中原人想的要乱得多。
东胡、鲜梁、蛮族、西月……在齐人耳朵里,这些无非就是“外族”两个字。可真正懂边事的人知道,每个名字后头都有一段又长又血腥的过往。
很久以前,这些不同的民族都在这片大草原上过日子。后来打来打去,好多族群都被蛮族给灭了、赶跑了、抓去当奴隶,要不就被同化了。
如今这草原上,蛮族一家独大。
“西月氏?”赵言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点打量,“我副将刚跟我说,西月氏二十年前就已经……没了。”
这话说得够直接。
帐里安静了一下。
乌裕同眼角抽了抽,但很快又稳住了。
“将军没记错。”
“他那个声音压得很低,感觉在使劲忍着什么,“二十年前,蛮族拓跋部和乌桑部一块儿往东边打,我们西月氏打了败仗。
王庭被人家端了,老百姓全跑散了。活下来的有的被抓去当了奴隶,有的逃到更南边的荒漠,还有的……改了名字,躲在草原边上过日子。”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直直看着赵言。
“西月氏国是没了,可西月氏的人还在。我们一直没忘自己是谁,也没忘了国破的仇。”
这话说得不重,但帐里几个人都听得出里头那个分量。
赵言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笑了笑:“流亡的爱国者?坐下聊吧!”
乌裕同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赵言会这么客气。
他后头两个随从也一脸意外,互相看了一眼。
“将军不想问问我来干嘛?”乌裕同坐下后,自己先开了口。
“你带着三十多号人,拉着东西,大老远跑到我这军镇门口说要见我。”赵言嘴角一翘,“你要干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但我更想听你亲口说。”
乌裕同看着赵言,眼神里多了一点复杂。他以前见过不少齐国当兵的。
边塞的守将、县城的都尉、还有那些所谓的“封疆大吏”。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基本都差不多……要么警惕,要么瞧不起,要么干脆把他当成一个会说人话、稍微懂点规矩的匈奴。
可现在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赵言看他的眼神里没有瞧不起,也没有警惕,就只有一种……很平和的劲。
那种把你当平等人看的平和。
乌裕同有点恍惚。
上一次被人这么尊重,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们听说拓跋部在您手上吃了大亏,拓跋烈带的那几千人差不多打光了……元气伤得不轻。”
乌裕同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思路,“虽说您不是专门为我们打的这一仗,可我们这些在外头流亡的西月氏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头那个激动啊,根本忍不住。”
“我们凑了十大车东西,有羊绒毯、夜明珠,还有些金银首饰和宝石,想送给您,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他拍了两下手,后头两个随从马上掀开军帐的帘子。
外面的空地上停着十架大车,上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
赵言大概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这些东西少说也得值五万两白银!
这帮西月氏的遗民都被灭国了,出手还这么阔气?
赵言摸摸下巴,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猜你们送这么多东西过来,不光是谢我顺手帮你们报了仇吧?”
“我这人讨厌拐弯抹角,有什么话直接说,不然这礼我还真不敢收。”
乌裕同脸上挤出个尴尬的笑。
接着,他让手下把帘子放下来,像是下了什么狠心一样,说:“赵将军眼睛真毒,什么都瞒不过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