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赵言压根没想罚他。
不但不罚,还嫌他杀得不够聪明。
“将军……”林韵华声音有点哑,“您不怪我?”
“怪你什么?”赵言反问。
“杀俘虏。”林韵华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毕竟……这是我擅作主张,也算是坏了规矩。”
赵言沉默了一下。
现在这世道,除了齐国,外面还有一堆异族和异国。这些地方之间打仗跟吃饭一样常见。
可打了这么多年,大家心里都有个数,默默守着一条规矩。
就是“投降不杀”。
两边拼死拼活打完,除了那些罪大恶极、手上血债累累的,大部分俘虏顶多被抓去当苦力、做奴隶。
打赢的那边,一般不会要俘虏的命。
这不光是为了什么虚头巴脑的“道德”、“阴德”或者“下辈子好报”。更重要的,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谁也不敢说自己每次都能赢。
这次你赢了,下次你可能就栽了。
你要是这次把俘虏全杀了,那下次你落到敌人手里,也别想活。
再说了,杀俘虏的事儿传出去,对面知道带兵的将领是这个脾气,投降也是死路一条……那人家下次肯定拼命,跟你死磕到底。赢的那边自己伤亡也得翻倍。
被困住的野兽还得拼命呢,何况是人,知道自己没活路了,能不跟你玩命?
就连狼群撵羊撵牛的时候,都知道别把圈围死,故意留个口子让猎物跑。
为啥?因为这样猎物就不会回头拼命,只会一个劲儿逃,最后把自己体力耗光。
不杀俘虏,说白了就是打赢的给打输的一个“活命的盼头”,这样自己花最小的代价就能赢下仗。
“规矩?”赵言愣了下,接着冷笑一声。
“这几十年来,那些蛮人啥时候守过不杀俘虏的规矩?”
林韵华的拳头一下攥紧了。
赵言停了一下,又说:“他们屠村的时候,分过哪个是兵哪个是老百姓?他们糟蹋杀咱南境妇女小孩的时候,什么时候手软过?”
帐子里静得吓人,没人吭声。
大家都知道赵言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蛮人残暴得很,对齐国的兵和老百姓从没留过情。手段血腥,杀不杀全看自己心情。
就算没反抗过的村子,他们一时兴起,说屠也就屠了!
“规矩是对人讲的。”赵言慢慢说道,“对那些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讲什么规矩?”
他这话说得很平静,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林韵华听在耳朵里,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被人理解、被人认可的踏实。
“将军,我……我谢谢您!”
林韵华眼睛红了,眼泪当场就掉下来:“当初龙门镇出事,我像条狗似的没脸没皮活到现在,要不是长宁军收留我,这辈子别想亲手报仇。”
“将军,以后您就算让我去送死,我也认了!”
林韵华趴在地上磕头,声音又硬又热。
“起来。”赵言笑了笑,拍拍他肩膀。
现在长宁军里,囚徒军占了快三成。这些人跟着赵言的日子不长,忠心肯定比不上原来那些老兵。
但从今天起,有林韵华镇着,囚徒军那边出不了乱子。
“将军。”姜聿在旁边插嘴,换了个话题,“发乞力带着拓跋烈跑了,要不要派骑兵去追?”
赵言没马上回话,低头看地图,手指顺着拓跋烈可能跑的路慢慢划。
“追不上了。”过了一会儿他摇头,“发乞力带走的全是骑兵,他们对草原太熟了,咱们随便追进去很危险。再说了……”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意思。
“拓跋烈活着回去,比死了有用。”
帐里几个人都愣了。
“拓跋部这次亏大了,近万人几乎全搭进去,连拓跋烈自己的亲卫都死得差不多。他回去之后,那些原来靠他的部落会怎么想?拓跋部的人又会怎么看他?”
姜聿咧嘴一笑:“打了败仗、差点全军覆没的单于,族人肯定瞧不起。”
“不光是瞧不起。”赵言嘴角一翘,“草原上是谁强谁说了算。拓跋烈带出去八九千人,只带回来几十个……他在拓跋部的脸面全没了!那些盯着单于位子的人,肯定要动手。”
“整个部落怕是要内乱。”小武接了一句。
“对。”赵言手指在地图上一点,“内乱的拓跋部,比死了单于、全族上下憋着劲报仇的拓跋部好对付多了。”
“他们自己争来争去,就没空来骚扰洪州府了。”
林韵华听完,心里更佩服赵言了。
赵言下的是一盘大局,每一步都想得远。
而他林韵华在河沟边那一下冲动,虽然不至于坏了整件事,但确实给后面添了点麻烦。
“将军想得远,我比不上。”他低头说。
赵言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头问小武:“这仗死了多少、缴了多少东西,算出来没有?”
“伤亡统计差不多弄出来了。”小武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双手递过去。
“这一仗咱们死了六百七十二个兄弟,重伤一千零六,轻伤四百多。杀了匈奴四千六百多人,抓了两千三百多……”
“抢到战马八百多匹,铠甲兵器一堆,粮草辎重……”他顿了一下,“匈奴带的粮食没多少,看样子他们压根没想跟咱们耗。”
赵言听了点点头,跟他想得差不多。
拓跋烈带兵本来是想快攻两座军镇,他们这些草原人本来就不习惯带太多粮草,向来是走到哪抢到哪。
“战马全拨给骑兵营。”赵言开始分任务,“铠甲兵器收拾一下,还能用的发给步兵,不能用的回炉重熔。粮食……虽然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都收起来。”
“是。”
“受重伤的兄弟好好安置,轻伤的处理完伤口接着轮班,别松劲。拓跋烈虽然跑了,可草原上还有别的部落,保不齐会趁火打劫。至于死了的兄弟……”赵言深吸一口气,很认真地说:
“抚恤金赶紧送到他们家人手里,记住,王大志那种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回。”
三天后。
黑鸦谷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