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了?可牛大婶亲说什么都没见到……”赵晓雅平静开口:“军爷,我能看看那名册吗?”
“看什么看?”百夫长把纸往桌上一拍,“你算老几?官面上的东西,是你能随便看的?”
赵晓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军爷,我不是想闹事,只是正月十八那天我和牛大婶亲一起在家,根本没出过门,更没来领过抚恤金,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百夫长放下脚,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赵晓雅,“你是说她没来领?那这名册上的指印是谁按的?你这是在说老子贪污了那点抚恤银子?”
两个士卒也站直了身子,盯着她。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会不会是负责发放的人太忙搞错了?”赵晓雅道:“我想请您去调查一下,要是真漏了就赶紧补上,别让将士的家眷寒了心。”
“补?”百夫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屋里回荡,刺耳得很。
那两个士卒也跟着笑。
笑了好一阵,百夫长才收住声,用手指点着赵晓雅:“我说你这小娘子,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怎么脑子不好使?”
“抚恤发了就是发了,领了就是领了,你想补?行啊,让牛大壮他娘再来按个手印,就说她把银子花光了,让赵将军再补一份,你看她敢不敢?”
赵晓雅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但她仍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军爷,您行行好,那孩子真快饿死了……”
“少在这儿装可怜。”百夫长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告诉你,别说那抚恤发了,就算没发,那也是军务!
轮不到你一个乡下娘们儿来闹!赶紧滚!再啰嗦,把你抓起来蹲几天,让你也尝尝牢饭的滋味。”
“军爷……”
“走不走?”
百夫长猛地站起来,一脚把脚边的炭盆踢翻了。
炭火洒了一地,火星子直往赵晓雅裙角上飞。她往后退了退,裙角还是被烫了几个黑点。
那两个士兵已经围上来,一人抓她一条胳膊,往外就拖。
“等等。”百夫长突然开口。
士兵停住,把赵晓雅架在原地。
百夫长慢慢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停在她脸上。
“小娘子,你叫什么?哪个村的?跟牛大壮家什么关系?”
赵晓雅皱了皱眉。
她在长宁军营里露面的次数不多,除了最核心的那十几个人,其他士兵基本都不认识她。
所有人都知道赵言有个妹妹,但真正见过她的人没几个。
“你不知道我是谁?”赵晓雅面无表情地问。
“你是牛大壮的老婆?”百夫长伸手想捏她下巴,一脸淫笑。
啪!
一巴掌,直接扇在百夫长脸上。
他整个人愣住了,脸上五个指印很快鼓起来,变红了。
“臭娘们!你找死!”百夫长当场炸了,抬手就去抓赵晓雅的衣领。
“你要是敢碰我,我保证你会死得很惨。”赵晓雅看着他暴怒的样子,脸上一点慌张都没有,反而很平静。
百夫长脸色狰狞:“我告诉你,你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皇帝派来的钦差……我也敢弄死你!”
“这里是安平,我长宁军就是这里的天!”
周围的士兵都冷笑起来。
他们看赵晓雅的眼神,就像一群狼看着掉进圈套里的羊。
居高临下,满是侵略性。
“我是赵晓雅。”赵晓雅盯着百夫长的眼睛。
“你赵晓雅算个……”百夫长已经举起拳头,眼看就要砸下来,突然,他停住了,好像不太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你是谁?”
“赵晓雅。”赵晓雅说。
百夫长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嘴唇开始发抖,眼神里的凶狠慢慢变成不敢相信,又变成恐惧。
“别怕,我不是别的赵晓雅……”赵晓雅又开口。
百夫长听完,表情松了一点,心想可能只是同名的人……那倒是白紧张一场,还好!
他刚松了口气。
赵晓雅的声音又响起来:“就是长宁军将首赵言的亲妹妹……那个赵晓雅。”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里啪啦的声音。
百夫长的手还举在半空,但像被定住了似的,怎么都不敢落下来。
他脸上的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那道刀疤跟着脸色的青白变换,格外扎眼。
“你……你……”
他喉咙里咕哝了两声,想说啥也说不出来。
那两个抓着赵晓雅胳膊的兵赶紧松手,吓得往后退,把身后的条凳给碰倒了。
条凳啪嗒一声摔地上,屋里静得吓人。
赵晓雅活动活动被捏疼的胳膊,脸上没啥表情,看着眼前这三个人。
“咋不吭声了?”她冷着脸说,“长宁军刚建的时候我就在了,我还真不知道啥时候变得这么横。”
“安平的天啥时候归你们管了?”
她说话不急不慢,可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百夫长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扑通跪地上了。
“姑娘饶命……我就是一时糊涂,瞎了狗眼,您别跟我一般见识啊!”
他趴在地上,脑袋磕得青砖咚咚响。
那两个兵也反应过来,跟着跪下,浑身哆嗦得厉害。
赵晓雅没理他们,走过去捡起桌上的名册,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
阵亡抚恤金名单上,牛大壮名字旁边按了个手印,红红的,边上歪歪扭扭写着“牛胡氏”三个字。
可那手印纹路粗得很,一看就是男人的拇指。
她把名册叠好塞袖子里。
“你叫啥?”低头问那百夫长。
“小……小的叫王大志,清水县那边的,去年投了长宁军,赵将军抬举我当了百夫长……”王大志趴地上,声音发颤,“我真不知道是您,要知道的话,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不知道是我,就能欺负老百姓了?”赵晓雅打断他,“不知道是我,阵亡将士的抚恤就能贪了?”
王大志浑身一哆嗦,不敢吭声。
赵晓雅在屋里走了两步,裙角上那几个火星烫的黑点挺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