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梦璃放下朱笔,便问道:“你是想让鲜于胥来担任阵石体系的技术顾问?”
“不是现在。”叶云洲却摇摇头,“他刚办完丧事,还需要时间。鲜于家的人情,他欠我一半。”
“而另一半,是骨力勐欠他的。只要时机到了,他自然就会来。”
沧月从泣露珠的光里抬起头,然后说道:“他在龟兹禁卫军里还有一张网。”
“二十年的人脉,不会因为身份暴露就全废了。骨力勐保着他,阵师营里一半的人还是他的旧部。”
“他现在虽然不是少东家了,可他在龟兹的实际影响力,恐怕比以前还大。”
“并不是可能。”石音忽然从墙角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便道:
“我在矿脉深处留了三枚传声阵石,在昨天就已经收到了一条从龟兹方向传来的地脉回音。”
“就是鲜于胥特意让人从龟兹禁卫军的阵师营里发出来的。”
“内容很短的,而且只有一句话:‘门已封,人已归,恩未忘’。”
“这条回音并不是通过官方渠道发的,而是直接用矿脉地下的传声阵石发的。”
“这等于对万族盟约来说,就是告诉了他们,他在龟兹禁卫军里的通讯网,实际上还在照样运转着。”
叶云洲先是沉默了一瞬,然后便轻轻地笑了一下。
对于鲜于胥这个人,他从来不会把话说满的。
他说“恩未忘”,其实并不是在表忠心,而是在递一个信号。
你们帮我带父亲回家,那么这条通讯网以后就是盟约在龟兹的一双耳朵了。
他低下头,又在纸上加了一行字:“保持与鲜于胥的联络通道,并且由沧月的水师负责信号转接。”
阿尤娜把砂锅放在了桌上,然后掀开了锅盖。
羊肉汤的热气混着灵盐的淡金色光泽,在烛火下袅袅地升腾着。
她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然后便挨着叶云洲坐了下来。
盐姑把酱肉碟往桌子中央又推了推,而铁棠正好从锻造室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拎着两柄刚淬完火的新刀,刀刃上还冒着热气呢。
她把刀往石桌上就这么一搁,拉过凳子便坐下了,接着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秋露重了。”柳梦璃忽然这么说了一句,目光也随之落在了窗外。
庭院中,竹架子上的格桑花叶片上已经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并且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阿尤娜前几天新搭的那排竹架子,如今已经摆到了第五层。
至于那第八十八盆花,正是沧月从泣露岛带来的海砂里冒芽的新苗。
而第八十九盆,则是石音用从千山矿脉深处挖来的伴生土培的。
至于那第九十盆,则是盐姑用灵盐催化的新种了。
三盆新花在夜风中挤挤挨挨的,枝叶交缠着,根系在地下早已分不清彼此了。
就在它们旁边,阿尤娜新辟的那一小片花圃里,又有几株顶着露珠的嫩芽,正在破土而出呢。
“明天就得给花搭防霜棚了。”阿尤娜便说道:
“草原上的格桑花是不怕霜的,可是中原的霜比草原上的更湿,花瓣就容易烂了。”
她说完便站了起来,然后走到门口去翻找竹条和草绳了。
盐姑跟在她身后,接着说道:
“把灵盐兑水稀释以后,喷在花叶上,就可以防霜了。这可是盐漠族在盐湖边种耐盐植物时用的老法子呢。”
叶云洲端着汤碗,看着她们在廊下忙碌的背影,便转头对柳梦璃说:
“鲜于衍已经守了封印二十年了,而鲜于胥也等了父亲二十年。”
“骨力勐为二十年前的事赔上了一套军服,老阵师则对着鲜于衍的遗骸行了师礼。”
“道疤脸是最后一个守门人了,他手腕上那道疤虽然是云蘅砍的,但他却说自己并不记仇。”
“因为那一刀,反而让他活着走出了矿脉,而不是被禁卫军自己人灭了口。”
他便放下了汤碗,然后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着的格桑花圃,缓缓说道:
“在这个秋天,仿佛很多人,都在跟二十年前的事告别呢。”
柳梦璃把朱笔搁下了。她端起那杯凉了大半的普洱茶,杯沿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却没有喝。
她没接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窗外的格桑花
……
秋天来了,秋雨连绵。
这一天的黄昏。
安公公撑着油纸伞,来到了八皇子府,他的拂尘上沾满了水珠。
进门时气都没喘匀,便先把一封国书从怀里掏了出来,又仔细看了看封套,有没有被雨打湿。
他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自然知道这份国书的分量。
封套上盖着吐谷浑王庭的奔马金印。
他双手递给叶云洲:“八殿下,是吐谷浑国主慕容彻的国书。”
叶云洲接过后,拆开国书。
慕容彻的字迹比从前工整了不少。
大概是当了王之后被礼部官员逼着练的。
可笔锋里还是带着那股边境王庭特有的粗犷劲,一撇一捺都像用刀刻出来的。
他一目十行的扫完,表情便变得有些微妙。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柳梦璃抬起头,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问道。
她只要看叶云洲的表情,就知道这封国书不寻常。
叶云洲平时看公文脸上是没什么表情的,唯独遇到意料之外的事,眉头就会微微动一下。
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慕容彻要嫁妹妹。”叶云洲便把国书递给了她。
柳梦璃接过国书,翻开了。
慕容彻的措辞很是正式。
他说慕容氏与庆国叶氏世代交好,复国以来又承蒙安西将军鼎力相助。
所以今以王妹慕容嫣许婚,永结秦晋之好。
她看完便把国书合上了,朱笔在指尖转了个圈,嘴角露出微笑,道:
“还好,这次只有一个。”
听到她这么说,其他几女也都围了过来,看清楚国书的意思后,也都露出了笑容。
也都明白了柳梦璃的意思。
叶云洲摇摇头。
这话要是旁人说的,叶云洲倒也不当回事,但从柳梦璃嘴里出来,就格外有意思了。
她从不议论这些的,偶尔说上一句,反倒比谁的调侃都有分量。
自从他连娶沧月、石音、盐姑三位夫人之后。
朝中便有好事者,竟为此开了赌盘,赌下一位八夫人会出自哪个部族。
赵铁某次在格桑营喝多了马奶酒,便拍着桌子说:
“咱们殿下娶媳妇,简直跟收编队伍似的,一来的话就是三个。”
柳梦璃便是因此而调侃他,这次取得是一个不是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