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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7章 登门!
    那人走到近前道:

    

    “请通报八殿下,就说鲜于胥求见。”

    

    此人庆国官话说的字正腔圆,既没有龟兹口音,也没有商旅见官时,那种惯常点头哈腰做派。

    

    周平把刀插回鞘里,站了起来。

    

    “稍候。”他只说了这两个字,转身就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鲜于胥就站在原地,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整理衣袍。

    

    就那么安静的等着。

    

    就像一块石头。

    

    叶云洲听到“鲜于胥”这三个字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孙震从野狼沟发来的例行军报。

    

    他放下军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然后抬起头,对周平说了一个字:“请。”

    

    周平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叶云洲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鲜于胥很快被请了进来,在花厅的客位上坐下。

    

    他把肩上的牛皮褡裢取下来放在脚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那是阿尤娜煮的砖茶,很浓而且有一点涩。

    

    他喝完便低头看了看茶汤,并且说了一句跟来意无关的话。

    

    “好茶。这种煮法的砖茶,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喝到了。”

    

    “可是少东家来庆国,恐怕不只是为了喝茶吧。”叶云洲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鲜于胥便把茶碗放下了。

    

    碗底碰到紫檀木的桌面,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

    

    他的手依然很稳。

    

    那只手曾经握过刀,画过阵图,也签下过家族商号的注销文书。

    

    二十年过去了,竟然还是稳得像一块铁。

    

    他的脸保养得比实际年纪年轻,可是眼睛却骗不了人。

    

    眼角的细纹虽然不深,瞳孔里头却有一种光。

    

    而那种光只有经历过漫长等待的人才会有。

    

    就像两块鹅卵石,被岁月冲了很久,表面光滑,底下却压着沉甸甸的东西。

    

    “我来开那扇门。”他说。

    

    “而且三方探矿队已经在门外守了好几天了,我也知道。”

    

    “但是你们从外面却打不开。能打开它的人,只有我。”

    

    叶云洲并没有马上接话。

    

    他先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了那块铜牌,并且放在了桌上。

    

    铜牌背面朝上,龟兹王庭的狼纹在烛火

    

    “这是你的人留下的。”

    

    “的确是我的人。”鲜于胥没有否认。

    

    “他守了五年门,五年里头也没有出过差错。这次折在你们手里,既是他命不好,也是他命好。”

    

    “命不好,是因为撞上了你。而命好,也是因为撞上的就是你。”

    

    “他要是落在禁卫军自己人手里,绝对活不过当晚。”

    

    “那么你在禁卫军里到底安插了多少人?”叶云洲问。

    

    “不多,”鲜于胥说。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是够用。禁卫军阵师营,现在至少有一半是我的旧部。”

    

    “只不过他们自己并不知道彼此是谁。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上线,而不知道整张网有多大。”

    

    然后他停了一下。

    

    “因为这张网我编了二十年。而且每一根线都嵌在了禁卫军的骨头缝里。想要拆掉它,除非把禁卫军整个拆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头并没有炫耀,甚至连情绪的波动都没有。就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

    

    叶云洲看着他,不由得想起了道疤脸在天牢里说起“少东家”三个字时候的眼神。

    

    那种笃定,近乎虔诚。

    

    那并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盲从。

    

    而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用了二十年,一天都没有断过,从骨头缝里生出来的敬畏。

    

    “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不少了。”叶云洲说,“但是有些事,我却想听你自己说。”

    

    鲜于胥便沉默了一会儿。

    

    花厅外面,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烛火透过红纱,在他脸上投下了一片光影,忽明忽暗的。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块铜牌上,但是他看的并不是铜牌。他看的是铜牌背面那枚狼纹。

    

    “鲜于家被抄的那一年,我刚满十七岁。”

    

    “禁卫军冲进我家正厅,便把我父亲从书房里拖了出去。”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因为该说的,他之前已经全都说过了。”

    

    “其实在我十三岁那年,他就带我去过一次矿脉深处。”

    

    “然后站在那扇门前面,把门上每一道阵纹的走向,每一处星位的布局,每一根解封线的触发条件,全都从头到尾给我讲了一遍。”

    

    “那时候我还小,还不太懂他为什么要把这些教给我。”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连阵石都没摸过几块,怎么可能理解赤星髓的封印阵?”

    

    “但我父亲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字。”

    

    “他说,‘胥儿,将来如果有人要杀你爹,一定是因为这扇门。你要记住这扇门怎么开,也要记住这扇门怎么关。’”

    

    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

    

    茶已经凉了,但他好像喝不出来。

    

    “他被处决以后,我就把那份从火堆里扒出来的封印阵初稿,揣在怀里,在禁卫军的牢房里坐了整整七天。”

    

    “那七天里头,我只做了一件事,背那张初稿。”

    

    “每一个字,每一笔涂改,每一个箭头,每一处我父亲用炭笔写在边上的旁注。”

    

    “翻来覆去地背,背到后来,已经不是背了。”

    

    “而是那些东西自己往脑子里刻,刻得比石头上的字还深。”

    

    “出狱以后,我便去投了禁卫军。”

    

    他停了一下。花厅外面,阿尤娜缝帽子的针线声也停了一下。

    

    “你知道一个罪臣的儿子,去投杀父仇人的军队,意味着什么吗?”

    

    叶云洲没有回答。

    

    鲜于胥就继续说下去。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就像是这些事,已经在他心里头翻来覆去的磨了太久。

    

    磨到说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剩什么棱角了。

    

    “意味着这辈子不能再用自己的名字。”

    

    “意味着每一次有人叫你新名字的时候,你都得答应。”

    

    “答应的同时却在心里把另一个名字重新念一遍。”

    

    “念一遍,记住。再念一遍,再记住。”

    

    “二十年,我换了十几个名字。”

    

    “当杂役的时候叫阿木,当学徒的时候叫石安,当阵师的时候叫骨力衍。”

    

    “那个‘衍’字,是我父亲名字里最后一个字。”

    

    “我把它藏在自己的新名字里,却没有人注意到过,一次都没有。”

    

    他看着手里的茶碗,茶汤已经不冒热气了。

    

    “禁卫军里所有人都觉得‘少东家’是个称呼,不是名字。”

    

    “对,它确实不是名字。”

    

    “但它却是我唯一还能记住自己是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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