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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5章 复仇
    道疤脸沉默了很长时间。

    

    灵石灯冷白的光照在他干裂的嘴唇上,照出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一个人守了二十年的秘密,头一回可以开口说它的时候,脸上自然就会有的那种表情。

    

    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嘴角就那么松开了,像是卸下来一副别人看不见的枷。

    

    他继续道:

    

    “少东家被禁卫军抄家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被搬空了的大宅正厅里。

    

    “面前摆着他父亲最后一份手稿,就是门上那套封印阵的原始阵图。”

    

    “不是烧毁之前留的备份,是比备份还要早的初稿。”

    

    “上头有鲜于衍改封印阵的时候留下的每一笔涂改。”

    

    “禁卫军抄家的时候以为那是废纸,随手就扔在炭盆旁边,准备当引火纸用。”

    

    “少东家把它从火堆里扒了出来,揣在怀里,在禁卫军的牢房里坐了七天。”

    

    “那七天里头他什么都没做,就是看那份初稿。翻来覆去地看。”

    

    “被放出来的时候,他把初稿上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了,一个字不差。”

    

    叶云洲看着他的眼睛,问:“然后呢?”

    

    “然后他去投了禁卫军。”道疤脸抬起头。

    

    叶云洲看着刀疤脸干裂的嘴唇,从旁边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碗茶。

    

    放在他的嘴边。

    

    刀疤脸看了他一眼,最终舔了舔嘴唇,一口喝干。

    

    叶云洲给他喂了三碗水。

    

    然后重新坐下,继续问道:“他去投了杀父仇人的军队?”

    

    “不。”道疤脸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是去学杀人。”

    

    “杀他父亲的,就是那些人,用的就是禁卫军的刀,禁卫军的阵法,禁卫军的规矩。”

    

    “他要报仇,就得先把这些东西学会。”

    

    “他从最底层的杂役干起。洗马,擦刀,倒夜香。”

    

    “鲜于家的大少爷,干这些。

    

    “但他学得快,禁卫军所有的阵法,所有的刀法,所有的调防规矩,他用了不到两年就全摸透了。”

    

    “然后他就开始往上爬。当然不是靠鲜于家的名头,那个名头早就没人敢提了。”

    

    “靠的是他父亲留下来的那份初稿。赤星髓的封印阵,是鲜于衍一辈子最高的成就。”

    

    “少东家从那份初稿里头,逆推出了鲜于衍封印赤星髓之前的所有原始阵图。”

    

    “那些阵图,每一套拿出来,都是禁卫军想要却拿不到的高阶星象阵法。”

    

    叶云洲点了点头,说:“他把他父亲的研究,一点一点卖给禁卫军,换来晋升。”

    

    “不是卖。”道疤脸摇头,“是喂。”

    

    “他每年只放出极少量的一部分,刚好够让禁卫军高层觉得他有用,但又不会让他们一次性得到所有东西。”

    

    “他花了十几年,从杂役爬到禁卫军阵师营的副营长。”

    

    “禁卫军里所有和星象阵法有关的事,都要经过他的手。”

    

    “包括矿脉里那扇门的看守任务。”

    

    他顿了顿,继续道:

    

    “看守任务原本不是为了守门,是为了不让任何人靠近门。”

    

    “但少东家把任务改了一版,他把看守队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人。”

    

    “然后把看守任务的内容从封锁矿道改成了保护封印。”

    

    “一字之差,意义完全不同。封锁矿道,门是敌人,保护封印,门是自己人。”

    

    叶云洲摸摸下巴道:“那些人里有你。”

    

    “那些人里有我。”道疤脸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我是少东家从流放地捡回来的。我父亲是鲜于衍的学徒,被流放后死在了荒漠里。”

    

    “少东家找到我的时候我十六岁,浑身是伤,蹲在龟兹边境一个废弃哨卡里啃干骨头。”

    

    “他给了我一碗热粥和一把刀。他说,你父亲是我父亲的学生,你是我的人。”

    

    审讯室里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燃烧,将铜牌上那枚狼纹照得忽明忽暗。

    

    叶云洲没有追问,只是等他自己说下去。

    

    “少东家花了二十年,把鲜于家的仇人一个一个送走。”

    

    “有的是被调去边境剿匪,再也没回来。有的是在矿道里被‘矿难’埋了。”

    

    “有的是被查出了走私,那批走私的账目,就是少东家通过我们的手递上去的。”

    

    “二十年,当年参与处决他父亲的所有人,除了骨力勐,全死了。”

    

    “骨力勐为什么没死?”叶云洲看着刀疤脸道。

    

    刀疤脸像是想是在回忆,说道:“因为骨力勐当年是禁卫军的千总。”

    

    “处决鲜于衍那天,他是行刑队的副队长。”

    

    “但他也是唯一一个,在行刑前夜,偷偷给鲜于家老管家通风报信的人。”

    

    “也是因为他才能让几个旁系子弟连夜逃走。”

    

    “少东家查了无数旧档,问了无数人,把这件往事挖了出来。”

    

    “所以骨力勐没死,但他也不知道少东家是谁。”

    

    “在骨力勐眼里,少东家只是禁卫军阵师营,一个能力出众的后起之秀。”

    

    “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被骨力勐亲手参与处决的。”

    

    道疤脸笑了笑,那笑容极淡,也极苦。

    

    “少东家说这叫‘善有善报’,骨力勐当年一念之仁,留了他一条命。”

    

    “他念了二十年,也忍了二十年。”

    

    叶云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门上那根备用解封线,只有从内侧才能拉开。”

    

    “鲜于衍把它设计成这样,是因为他知道门后面有人能拉,那个人是谁?

    

    “鲜于衍自己。”道疤脸说这句话时声音异常平静。

    

    平静得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遍。

    

    “二十年前鲜于衍设计赤星髓封印的时候,确实在门内侧留了一根备用解封线。”

    

    按他原本的计划,封印完工之后他自己应该留在门内侧。”

    

    “只有他能拉动那根线,别人谁也不行。”

    

    “但禁卫军在他还没来得及进去之前就冲进了矿道。”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

    

    “不,不是冲进矿道。是先冲进他家,把他从书房里拖出来,再押着他去了矿道。”

    

    “禁卫军为什么要押他去矿道?”叶云洲问。

    

    “因为封印虽然完工了,但禁卫军不敢确认里面是不是真的封着赤星髓。”

    

    “他们要鲜于衍当面打开封印验证。”

    

    “如果赤星髓在里面,他们就能以‘私藏禁物’的罪名坐实他的死罪。”

    

    “如果不在,也能逼他交代赤星髓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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