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最
刀疤脸坐在了铁椅子上。
他手腕上曾经破过的地方,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在灵石灯的白光
而那种黑,不像是真的黑,倒像是从皮肉里面渗出来的。
只关了几天,他脸上的肉就已经垮下去了。
颧骨都突了出来,眼眶也都凹了进去。
却只有眼睛还是亮的,而且全是血丝,亮得让人不舒服,就像两块碎了的琉璃又拼起来,裂纹里面还藏着光。
叶云洲推门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带别人。
然后他就一个人走了进来,把那盏油灯搁在了桌上。
灯火在他们中间跳着。
刀疤脸的影子在后面的石壁上被拉得很长,而且又细又长,在那里扭着。
“鲜于衍至今还活着吗?”
叶云洲并没有坐下来。
他只是站在桌子前面,低着头看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平得简直就像在问外面有没有下雨。
刀疤脸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右手的指尖,无名指和小指都同时缩了一下,就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
他马上就把手按住了,又把那两根指头压在了膝盖上,压得指节都已经白了。
可是叶云洲却已经看见了。
“我不认识这个人。”刀疤脸说。
但是他的声音干得就像砂纸刮在铁皮上。
“可是你没有问我鲜于衍是谁。”叶云洲拉开椅子坐下了,又把那盏油灯往那边推了推。
灯火一下子就把刀疤脸脸上的皱纹全都照了出来。
他左边太阳穴上还有一道旧疤,从太阳穴一直斜着扯到了耳朵根。
在灯光
原来那是血枯晶石的粉,沾进了伤口里,长好以后留下的印子。
只要碰过血枯晶石的人,身上就都会有这种印子,而且年年月月地碰,印子也就年年月月地留在那里。
“一般人听到一个没听过的名字,第一句话通常是反问。而你说的却是不认识。”
叶云洲说,“可是你不光认识这个名字,而且你早就知道我会来问。”
刀疤脸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干裂的地方渗出来了一点血丝,他却好像不知道疼。
叶云洲忽然从袖子里面拿出了一份文书,摊在了桌子上。
纸已经黄得像是碰一下就会碎掉。那正是从西河郡的旧档案里面找出来的,商号注销的记录。
接着他把文书转了过去,手指点在了那五个字上面“少东家代笔”。
那几个字虽然不算好看,但横折撇捺都带着一股劲,那是少年人写字才有的那种生涩的力道。
而旁边则是老东家鲜于衍的签名,老辣,沉稳。
这两种笔法,一看便知道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鲜于胥,十七岁,他父亲被处决以后的第七天,签字便关了家里所有的商号。”
叶云洲看着刀疤脸的眼睛。
“从此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整整二十年,任何档案里面都再也没有他的名字。”
接着他又摊开了另一份文书。
那是石音的地脉回音记录,上面用红笔标出了矿脉深处那扇门里面有规律的震动。
“矿脉深处有一扇门。而且门上有鲜于衍留下的封印阵,封着赤星髓。
而门的里面还埋着一根备用的解封线,并且那根线只能从里面把门打开。
门的后面有东西在呼吸,石音说那是活的,就连沧月泣露珠也已经验过了。”
他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了一起,然后又从腰上解下来了一样东西,轻轻搁在了桌上。
那是一块铜牌,巴掌大,背面铸着龟兹王庭的狼纹,正面则刻着几行龟兹文。
而且铜牌上沾着矿道里的石头粉,狼纹的凹进去的地方还嵌着一粒小小的暗红色的矿渣。
那是血枯晶石原矿的碎屑,在油灯
“这是你的铜牌。但是龟兹禁卫军副统领骨力勐说,假的。”
叶云洲把铜牌往刀疤脸面前推了半寸。
“可是我却看不像。我见过巴尔克的令牌,也见过巴林的令牌,它们用的都是一样的印模。”
然后叶云洲停了一下。
“其实二十年前处决鲜于衍的,就是那时候的龟兹禁卫军统领。
而且你和你的人,全都是禁卫军。骨力勐说他不认识你,你当然不信,我也不信。”
然后他看着刀疤脸。
“但是我却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油灯的火苗在这片刻的沉默中跳了一下,将他半张脸映得明暗分明。
“鲜于胥是鲜于衍的儿子。你们是杀死鲜于衍的禁卫军。”
“为什么二十年后,你们这帮禁卫军却守在鲜于衍亲手封的门外面?替谁守?”
道疤脸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铜牌上,又移到那份商号注销文书上,最后停在“鲜于胥”三个字上。
那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捅开了他嘴里的锁。
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
“替那个签字的人。”
油灯又跳了一下,道疤脸将头靠在铁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鲜于衍被处决的时候,少东家十七岁。”
“禁卫军抄了鲜于家,把所有和鲜于衍有关的人要么杀,要么流放。”
“少东家之所以没死,是因为当时禁卫军统领留了他一命。”
“不是什么好心,是想让他活着看鲜于家怎么被连根拔掉。”
“那个统领告诉他,你要么改姓,要么死。”
叶云洲平静的问道:“他改了吗?”
“改了,也不叫改。”道疤脸睁开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那既不是嘲讽,也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鲜于胥这个名字,他不用了。他从那以后叫什么,你们在档案里查不到。”
“但禁卫军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叫少东家,从十七岁到现在,我们一直这么叫他。”
叶云洲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在禁卫军里待了二十年,从罪臣之子变成了你们的头,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