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十堆篝火依旧熊熊燃烧,竹竿上的军旗依旧迎风猎猎。
但篝火之间的人影已经悄然退入了松林深处,只留下那些树枝扎成的假人。
在火光中忠实地扮演着一支不存在的军队。
贺里浑带人冲上山顶时,迎接他的只有十堆篝火和一堆树枝。
“中计了!”他一脚踢翻一个假人,额上青筋暴起,“回隘口!快回隘口!”
但已经来不及了。
溃兵们折腾了大半夜,又渴又累。
回到营地后,也顾不得查验溪水,纷纷舀水煮饭烧茶。
灵盐的效果比叶云洲预想的还要快。
不到半个时辰,营地里便开始传出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溃兵们捂着肚子满地打滚,茅坑前排起了长队。
有些憋不住的索性蹲在营地外围的灌木丛里。
裤子还没提上又被寒气激得一哆嗦,场面惨不忍睹。
巴林也没能幸免。
他煮茶的水也是从溪里打的。
此刻正抱着那只铜盘缩在帐篷角落里,面色铁青,嘴唇发白。
别说驱动法器了,连站都站不起来。
贺里浑是个化实境的高手,灵盐对他作用有限。
但眼睁睁看着手下二百人一夜之间变成了一群拉得虚脱的软脚虾,他也知道大势已去。
天亮时分,他带着还能站起来的二十几个人,试图从避风隘后山的小路突围。
结果在半山腰被云隐族的武士截了个正着。
云蘅站在山道拐角处,手里握着铁棠锻的那柄短刀。
晨雾在她周身萦绕,淡青色的雾气与瑶山的云雾融为一体。
贺里浑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离他不到三步。
这个距离,对于一个化实境武者和一个云隐族圣女来说,胜负已分。
短刀架在贺里浑脖子上时,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们在水里下了什么?”
云蘅没有回答。她身后的云七替她答了:“盐。”
贺里浑闭上眼睛,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吐谷浑打到龟兹再打到庆国边境,从没想过自己会败在一罐盐上。
山神庙前的石阶上,云岳拄着竹杖,望着女儿押着俘虏从山道上走来。
他身后是山神庙残破的殿门,殿内躺着十几个伤兵,殿外站着四十多个衣衫褴褛的族人。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叶云洲站在云岳身边,看着云蘅一步一步走近。
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淡褐色眼睛里有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既不是骄傲,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沉静的笃定之感。
就像锻刀淬火之后,刀刃上那一层冷冽而稳固的寒光。
“云族长。”叶云洲忽然开口,“先前在都城,我曾对云蘅说过一句话。”
“现在当着您的面,我再重复一遍,云隐族加入万族盟约,各族平等互市。”
“庆国不吞并,不奴役,不强行驻军。盟约里的规矩,对泣露族是这样,对铁勒部是这样,对云隐族,也是这样。”
云岳拄着竹杖沉默了很久。
山风从断崖下吹上来,吹动他花白的须发和那只空荡荡的左裤腿。
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郑重:“安西将军,老朽守了瑶山一辈子,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把瑶山的安危托付给外人。但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叶云洲:
“你娶了我女儿,替我守住了瑶山,还给了云隐族一个自己打败敌人的机会。”
“从今日起,瑶山的雾,便是庆国盟约的屏障。云隐族愿入万族盟约,世代为盟中斥候与山地前哨。”
他说完,将手中竹杖往地上一顿。
竹杖尾端嵌入石缝半寸,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
山神庙前,云隐族幸存的武士们齐刷刷拔出腰间竹笛,横在唇边吹响了同一个音符。
那是云隐族最古老的礼节,以笛声为誓,一诺如山的盟约之誓。
笛声清冽,在山谷间久久回荡,惊起竹林深处一群白鸟,扑棱棱飞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青色雾海。
贺里浑被押解下山的那天,瑶山迎来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透雨。
雨丝细密如织,将漫山遍野的云雾洗得愈发青翠。
山神庙前的石阶被雨水浸得发亮,云隐族的武士们在雨中吹响了送客的竹笛。
这一次不是示警,而是送别。
笛声绵长悠远,穿破雨幕,在山谷间一层一层地荡开。
叶云洲站在山神庙的檐下,看着赵铁指挥轻骑将俘虏的溃兵逐一绑上绳索。
二百溃兵,除去在溪谷中腹泻虚脱被俘的一百六十余人。
再加上贺里浑带出去的二十几个突围残兵,几乎全军覆没。
只有巴林和两个化实境的溃兵头目被单独关押。
巴林是老熟人了,他身上带着巴尔克旧党的信物。
叶云洲打算把他押回都城交给刑部和大理寺,从这条线上再摸出几个藏在暗处的残余棋子。
“殿下。”赵铁踩着雨水跑过来,脸上挂着压不住的笑意。
“清点完了。缴获弯刀一百八十柄,灵石四百枚,还有那个龟兹阵师的老人星盘。”
“这玩意儿能驱雾,回头交给柳夫人研究研究,说不定能逆向破解,以后咱们的阵石就不怕龟兹的驱雾法器了。”
“收好。”叶云洲点头,“巴林单独押送,路上不许任何人跟他说话。”
赵铁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走了几步他又折回来,挠了挠头道:
“殿下,还有一件事。那个贺里浑,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问,水里到底下了什么。末将跟他说是盐,他不信。”
叶云洲看了他一眼道:“那就让他继续问。”
赵铁咧嘴一笑,大步走进了雨幕中。
云蘅从山神庙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蓑衣。
她把蓑衣披在了叶云洲的肩上,动作很轻。
“阿爹让人准备了午饭。”她说,“吃完了再走。”
山神庙的偏殿里,云岳让人摆了一桌简陋的饯行宴。
菜不多,一碗瑶山特产的竹笋炖腊肉,一碟腌制的山菌,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粮饭。
还有一壶云隐族自酿的竹叶青酒。
云岳坐在主位上,左腿搁在一只矮凳上,手里端着酒碗,目光在女儿和女婿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云岳笑着把酒碗递给叶云洲道:“这酒后劲大。”
“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酒拿得出手。你喝一碗,老朽有句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