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玄独自坐在花厅里,面前那壶醉仙酿还没有喝完。
他端起酒杯,没有喝,手指微微的用力。
“咔嚓”一声,酒杯在他的指间碎裂开来,酒液顺着指缝滴落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叶宇不肯帮他。
满朝文武现在人人自危,谁也不敢公开站出来替他说话。
但有些事,不一定需要别人帮忙。
他擦干手指,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写给朝堂上的任何人,而是写给龟兹国的一位老朋友。
他搁下笔,将信折好封入蜡丸,唤来了一个心腹随从。
“六殿下有何吩咐?”
“将这封信送到龟兹。”叶玄将蜡丸递给他,声音平静,眼中却掠过一抹冷意。
“记住,避开所有关隘,走野狼沟。”
……
叶云洲收到叶宇离都的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翻阅考功司的旧档。
孙震派了一个亲兵送来的口信,大皇子今天一早就启程回了北境。
临行前,从兵部带走了三千一百二十柄新刀,那是新任的武选司郎中特批的。
满朝文武都以为,叶宇这次回都,是为了插手诸皇子之间的争斗。
没有一个人料到他是来要军械的,更没有人料到,他真的只是来要军械的。
叶云洲站在庭院中,望着北方的天际。
叶宇临行前没有再跟他道别,也不需要,毕竟上一次见面已经都说透了。
他带走了所有他需要的东西,留下了一句无声的态度。
我不参与,也不偏袒,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叶云洲回到书房,铺开了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叶玄的势力在户部、兵部、吏部的据点,已经被他逐一拔除了,但叶玄本人还在。
叶宇走后,叶玄会怎么做?
继续拉拢其他皇子,或者寻求外部势力,还是孤注一掷?
他将笔搁下,把那张纸折起,放在烛火上烧了。
不管叶玄下一步怎么走,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三日后,柳梦璃的城防阵图完成了初稿。
消息是安公公带来的。
他每日去宫中当值,顺道绕到八皇子府传话,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他说柳小姐让人给陛下递了一份折子,说城防阵图的初稿已经画完。
请陛下派一位懂阵法的官员,与她一同实地勘验城防布局。
叶鼎看完了折子之后,直接让人传了口谕,让考功司郎中叶云洲去。
“陛下还说,”安公公压低声音道:“城防阵图如果能用,就是大功一件,让殿下务必用心。”
次日清晨,叶云洲带着考功司的两个书吏,在城门口与柳梦璃会合。
她今日破天荒的没有穿裙子,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束袖衣袍,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束在脑后。
她站在城墙下仰头望着城门上的匾额,晨光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
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一种叶云洲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棋逢对手的热忱。
她回头看见叶云洲,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纸展开。
是城防阵图的副本。
城墙的剖面图上,阵眼分布、阵纹走向、灵力节点都一一标注。
笔迹清逸工整,角落里密密麻麻的小字是推演过程的简要摘录。
叶云洲接过,将破妄之瞳的灵力悄然注入双目。
城墙在他的眼中变成了一幅灵力的图谱。
墙体内部的结构,地底灵脉的走向,城门上方灵力流动的漩涡,每一处细节都纤毫毕现。
然后他将目光落在了柳梦璃的阵图上。
阵图的精妙之处令人叹服,但他的破妄之瞳也看到了一些问题。
在四处阵眼的位置,与城墙实际灵力走向有所偏差。
还有一处阵纹与城门开启结构有冲突。
他将阵图还给了柳梦璃,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提议实地去走一圈。
两人从北门走到东门,又绕到南门。
每过一处城门,柳梦璃都要停下来。
问他这处阵眼的灵力供给是否足够,阵纹走向是否与城墙的结构冲突。
他没有抬头,只是将破妄之瞳看到的灵力流动如实的转述出来。
不需要解释太多,把数字、角度、距离、灵力密度,都报给柳梦璃就够了。
她听完之后低头记录,安静的跟在他身后。
考功司的两个书吏跟在后面,拼命的往纸上记着两个人的对话,手都在抖。
因为他们听不懂,但谁也不敢说。
走到南门时,柳梦璃忽然停下脚步。
“八殿下。”
叶云洲回头,她站在城墙的阴影下,那双秋水般的眸子认真的看着他。
“那晚在摘星楼,你说你学阵法,是为了能站着说话。”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我现在做这套城防阵图,是为了让更多人能站着说话。”
叶云洲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她也不需要回答。
有些话,点到就够了。
两天后的深夜,叶云洲处理完考功司最后一卷公文,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闭着眼睛,体内的灵力运转不歇。
炼体境的根基经过这些日子的巩固,已经扎实的如磐石一般。
他能感觉到那层瓶颈正在松动,灵力在经脉中越发的充盈,每一次周天运转都比上一次更顺畅几分。
快了,用不了多久,就能踏入凝气境了。
到那时,他就不再是只能依靠阵法和谋略在朝堂上周旋的人了。
他睁开眼睛,从怀中取出那枚淡青色的灵石。
互市截获的走私灵石在登记造册之后,叶鼎特批了一部分拨给考功司,用于阵法防务的日常消耗。
他从中挑了一枚品相最好的,留作布阵之用。
《小周天护体阵》每日消耗的灵力不多,但有了灵石作为备用,危急时刻便多一道保障。
他将灵石嵌入到腰间玉带的暗格里,然后吹熄蜡烛。
黑暗中,窗外庭院里的格桑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野狼沟。
一匹快马在夜色中疾驰着。
马上之人裹着黑色的斗篷,腰间系着一枚六皇子府的令牌。
他策马穿过戈壁滩上嶙峋的乱石,在沟口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
一队突骑施商旅,正沿着西边的山坳缓缓的前行。
骆驼背上的货箱在月光下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领头之人用深褐色的眼睛看着来人,然后接过了那枚蜡丸,捏碎,展开信纸。
月光照亮了信上的字迹,他看完之后抬起头。
“回去告诉六殿下。”他将信纸收入怀中,声音低沉而沙哑,用的是带着草原口音的庆国话。
“他说的事,赤狼部记下了。”
快马调头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