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州的居民彻夜未眠,城中涌入了安南各地暴动的黑帝余孽和林邑的大军,人数甚至超过了城中居民。
往日趾高气扬的官府县吏此刻正在州府衙门里伺候着伏案饕餮大餐的林邑将士们。
居中而坐的是位有一把须发茂密,身材健硕如熊的中年男人,面容狰狞,他敞开着胸前绯红色的圆领。
他大口嚼着煮熟的鸡大腿,抬头望向爱州长史,问道:“按你所言,岭南和剑南只有一支部队能前来支援?”
“回将军,只有云南都护府还有军队,而且还需要防备南诏残部。”爱州长史道。
“据说,云南都护府打过不少胜仗,比之我军如何?”林邑的主将再问。
“唐军甲械精良,由东土能人异士所改造强化,故称天兵;贵国所趋大象、犀牛等猛兽,无往不利,实各有千秋。”
砰!
“此番有梵天神官同往,有何惧哉?”
下座面容阴郁的男人对爱州长史的回答很不满意,拍案呵斥。
上首的将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向面容阴郁的男人,其便乖乖低头闭嘴,即使他贵为国王的妹夫也不敢多言。
林邑的老国王范头黎去世后,国家大权落入了掌控兵权的摩诃漫多伽独手中,连新君范镇龙都被其控制。
“唐军来势汹汹,不如以偏师配合安南义军攻其立足未稳,成则大善;不成也能试其成色。”
此前被驸马婆罗门提到的梵天神官提议道,他通体有着黑白条纹相交的皮毛,怀里抱着被咬断咽喉的娇美女子。
摩诃漫多伽独皱眉思索良久,转而舒展开来。
……
爱州城外的山地中,经过长久训练的西戎马无声地吃着豆子和草料,骑马步兵为战马擦拭着汗渍。
安国臣难得没有骑他最爱的大象,下马伏于林间,看着山外依稀可见的爱州城。
圆滚而灵活的尹玄谟从林中奔跃出来,对安国臣道:“将军,探子都拔掉了。”
“那就动手!”
尹玄谟作鸟叫,这是他们当初征讨南诏时学到的联络方式,黑云都的老兵们在林间潜行。
天色渐渐昏暗,城里联军处在喧嚣与吵闹中。
黑帝的信徒们好勇斗狠,即使分营后,他们自己也会产生冲突。
摩诃漫多伽独感到很烦躁,安南的乌合之众吵得他睡不着觉,不过想到明天还要靠他们去添线,就又多了些耐心。
这一战对他很关键,范氏在林邑经营多年,威望很高,他靠着时运夺得大权,但国中不满的声音很多。
为了转嫁内部的矛盾,他才铤而走险进攻了唐朝。
去年南诏大掠安南,唐军似乎也没什么反应,所以他才趁机联合安南义军暴动夺取安南二州,可这一次唐军来了。
几十年前唐朝兴兵剿灭黑帝梅叔鸾的记忆再次浮上心头,不过这次据说来的唐军并没有上次那么多……
他在心底安慰着自己,躺在榻上怎么也睡不着,自从夺取大权后,各种各样的阻碍就围绕着他。
杂乱的思绪让他头痛欲裂,偏偏外面的吵闹还愈演愈烈,他真想把他们都杀了。
愤怒的摩诃漫多伽独刚掀开营帐,就看到侍从惊慌地跑过来喊道:
“栅栏被攻破,唐军杀进来了!”
林邑人本就不擅长守城,此时突遭唐军猛攻,自然扛不住。
摩诃漫多伽独听闻敌军人数不确定但皆披重甲,当即失去战意,下令先集中自己的部队。
他们最关键的力量是驯犀和战象,在城里狭小的空间里都施展不开。
靠林邑披着皮甲的步卒去抵抗唐军的铁甲重步兵无异于螳臂当车。
摩诃漫多伽独第一时间找到驯犀骑上去,指挥骑士驱赶着象群与驯犀离圈。
可唐军的攻势远比他们想的要迅猛很多,唐军似乎人数不多,但轻而易举就打穿了安南义军。
当大唐天兵亮出刀刃,所谓的血迹赐福也救不了这群暴徒。
林邑与唐军在城中再度缠斗起来,火光与血腥刺激到了大象,兽群的队形为此散乱。
战斗来得快,结束得也快,林邑军队很快就被唐军撵出城去。
林邑军队逃亡很狼狈,被唐军俘获了数头掉队的大象以及犀牛。
……
三月初十,唐军的主力抵达了爱州。
张嗣源看着满目疮痍的爱州,想了很多,帝国太大了,辽阔的疆域总会有空虚的地方。
羁縻制度配合上宗藩是边境治理的低成本运营措施,可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稳定的关系。
“昔时闻有日南郡,隶属交州刺史部,为汉之南疆,后没于林邑,乃使我朝疆域缺于唐。”
张嗣源有感而发,随军属吏皆附会之。
唐人已有了大致的疆域意识,并以汉朝来对比。
在东部,唐人自知不如汉朝辽东四郡,此刻新罗已经完成了朝鲜半岛统一;
在西部,唐人自信要比汉朝辽阔,不止是多了龟兹,更是到了碎叶城;
在南部,大唐疆域较之汉朝则少了日南郡,还有南诏的独立;
在北部,高宗时代,大唐峰值和大汉差不多,但天宝三载回鹘辅助唐军攻灭后突厥,就在漠北不走了。
天宝时代大唐疆域其实不如高宗时代了,只是开元以来一系列力挽狂澜的军事胜利让大唐梦回巅峰。
当然大唐积蓄多年的国力所能转化的战争潜力是很高的,即使天宝以来日渐奢靡,前线也把吐蕃打得节节败退。
张嗣源对大唐国力深有感触,高速补全工序复杂的天兵,完成重建。
可惜内战就要到了,他明知这一切,却还要带着那些纯粹且信任他的将士进行远征,有时也很矛盾。
他压下了内心的矛盾与自我质疑,看向那些跟随他远道而来的将士,拿出一个男人该有的坚定,道:
“将士们,我军已收复爱州,然敌军远遁逃走,战争并未结束。
南边的日南郡在汉时也是我们的故土,南朝时林邑逐步蚕食,现在目光又盯上了安南。
此战不可半途而废,我们不仅要收复失地,还要让所有觊觎我们土地的人知道:内外诸夷,凡敢称兵者皆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