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木筋络盘结垂饮暗河,雾涌乳川,虬枝拱廊间光斑游移。
风过时,穹顶抖落松针金雨,老榕树瘤翕张,琥珀凝蝉刹那,幽深丛林中泛起空灵的回响。
张嗣源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明,发现自己正伏身在丛林中。
耳畔有溪水流淌的回响声,他循声走去,走过丰泽的黑土,找到了那穿梭在石块间的平缓溪流。
他涉溪前行,在这片古老的森林中,没有月亮没有太阳,只有林木、溪流与奔腾林间的猛虎。
为什么会身处古木参天的原始森林?
他隐约记得自己是在天雄军城,外面是刚搭好的互市南来北往的商人在青石道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害他没法补觉。
姚州附近也没有这么辽阔的森林,他全力奔跃许久都看不到尽头,连时间都在奔跑间模糊了。
他跑了很久,四下张望,看不到一缕光芒,更别说人了。
无尽的寂寥包裹着他,只有溪水与他同行。
溪水的尽头,淡泊的月光从茂密的枝叶缝隙中照入。
青玉般的月光下,树影婆娑,一个少年站在溪流尽头的池塘前,抬头从枝叶缝隙中索寻着月。
隔着林间云雾,少年的脸看着有些模糊,大体看上去感觉很年轻,留着不长不短的头发,穿着不伦不类的衣服。
他们的目光隔着浓雾交汇了,张嗣源下意识停下了脚步,时间似乎切到了0.5倍速。
“小郎君打扰了,此乃何地?”他拱手问道,肌肉稍稍贲起。
“不知道,我也在这里迷路很久了。”少年轻声道。
张嗣源闻言,沉默地观察四周,小溪对岸的浓雾稍显稀薄,他不经意间瞥去,目光为之一怔。
对岸幽深的丛林中一座灰色的山拔地而起,顶破了古木的遮蔽直达天际,那座山有很多孔蒸腾着乳白色的雾气。
他感到那座灰色的山似乎在召唤他,反正也走不出去,往那边走可能有所突破。
溪水不深,他能直接蹚过去,水知淹到腰部。
“别去。”
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他下意识回眸,恰见那池边少年走到了他身后的岸边。
“那边有什么?”
“河流的源头,”少年平静地道:“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顺着来时的溪流望去,再看看远处只能山腰不见山顶的灰色巨山,脑海中构想出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
“为什么不能去?”
“危险,你现在还不具备冒险的条件?”
“什么条件?”
“当你的血脉昌盛浩如长河,便将水到渠成。”
说话间林间的雾气似乎散去不少,张嗣源转身往回走去。
他心中有很多疑惑,少年的话语似乎令人莫名安心、值得信赖。
“你是谁?”他百思不得其解,问出了最迫切的问题。
“那你又是谁?”少年笑着凑近,反问道。
四目相对相对,他在那双平淡如水的黑眼睛里看到了黑色的火焰在燃烧,像爆破的猛火油。
他仿佛重临安西战场,剧烈燃烧的猛火油灼烧着他的肌肤,身体爆发出绝境求生的力量,跃出火海。
张嗣源猛地睁开眼,惊醒过来发觉自己正坐在都护府的书房,身前的桌案断成两截。
窗外喧嚣不止,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房内烛台的灯火已燃尽,晨曦透入窗户照亮房中。
他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皮毛,昨晚睡前的记忆涌上心头。
啪!
房门被推开,黄奴儿与亲兵们涌进来,看向碎裂的桌案,再看向满头大汗的张嗣源。
“都护……”
“无事,”张嗣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渍,对亲兵道,“打两桶水,我要沐浴更衣。”
……
哗啦~
凉水自头倾泻而下,冲击着天灵盖,漫过口鼻,似乎将脑海中嘈杂的思绪尽皆带走。
灰色的巨山、遮天蔽日的茂密古木、浓雾中的神秘少年、蜿蜒曲折的溪流……
“这只是梦吗?”
弄栋城血战后,他一直会做些奇怪的梦。
“又或者是魔神的诡计?”
在这个魔神暗中蛰伏的世界,很多机遇与奇梦可能都是诱惑与算计。
“阿郎,这水刚从井里打上来可凉了,还是悠着点。”提水的黄奴儿有些担心道。
张嗣源接过水道:“勿忧,我最喜欢的就是泼凉水!”
哗啦~
凉水冲刷着贲起的筋肉,如同奔跃山间的溪流,虬结如龙的筋肉线条随着他的吐息而起伏。
“呼——”他长出一口灼息,嘈杂的思想由冷静下来的大脑所梳理。
什么阴谋诡计,什么奇梦机遇,什么混沌魔神,都是虚的,生活还是要脚踏实地。
那梦境是机遇还是幻象,只有实践才能检验。
梦中那神秘的少年提到过血脉昌盛浩如长河,不知道金性血脉算不算。
反正自己的兵裔越多越好,藩镇时代说白了就是“兵强马壮者为王”。
他坚定了自己的意志,便不再纠结于那梦境,擦干身上的水汽,就让人去请陈绍来商讨今日事务。
“都护,安南都护府使者有要事求见。”
陈绍过来的时候,张嗣源还在穿衣,他就直接汇报了。
云南都护府在某些礼节方面也不避讳,很多时候休沐时日加班,后面也就只能抽时间尽快解决。
“何事?”张嗣源拉上腰带,转头问道。
“安南那边似乎南方诸邦有异动,之前岭南折损了那么多人马……”陈绍解释道。
去年的战事引发时间线产生一些变动,南诏在安南都护府劫掠后,岭南出兵结果被接应的南诏大军反埋伏,全军覆没。
岭南的大败比历史上提前了好几年,南诏杀入安南,也将大唐多年树立的威严所击碎。
今年互市安南诸国就不太安分了,在互市上狠狠宰了安南商人。
安南自然吃不了这亏,可是岭南遭遇重创,已经没多少兵了。
故而南方争端日趋激烈,安南都护府的兵力倒是保存不少,但人数有限并且承平多年。
安南都护王知进去年战败,现在是戴罪之身,他心里也有数,当即向濮水(红河)上游的云南都护府求助。
“那让他进来吧。”张嗣源听完后,肃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