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仲樾一直等到祝芙吃完宵夜、洗完澡、躺到床上,才提起要见陈生的事。
她窝在他怀里,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散在他的臂弯里,露出一截还带着水汽的锁骨。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拨开,热风在吹头发的时候已经吹过一遍了,但发尾还是潮的,贴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你见陈生,需要我陪同吗?”
祝芙闭着眼,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叫你一起,就是大材小用,我自已可以跟他说清楚。”
谭仲樾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梳理。
他的妻子果然总是不需要他。
从他们相识到现在,她很少主动开口要他帮忙。
他欣赏她的独立,但也总是失落。
他只能继续问:“芙芙准备跟他说什么呢?”
“就说没必要纠结于过去,过好自已的生活就行。”
谭仲樾手指蹭过她的鬓边,划过脸颊,像在描摹一幅画。“你不想知道他是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吗?”
祝芙还真没有这个想法。
她懒洋洋地:“我记得你说过,只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那另外百分之三十呢?”
谭仲樾回答:“另外百分之三十,是一个普通警察,十几年前因公殉职,早就不在了。”
那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性,他一直压着没怎么提过。
不是故意隐瞒,是觉得没必要。
一个不在的人,无论他是谁,都不会出现在祝芙的生活里,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困扰,也不会给她带来任何温暖。
所以那时她没追问,他也就没再提。
祝芙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睁开。
她在心里把“因公殉职的警察”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想了想,也没有太多感触。
从未期待过的人,无论是富豪还是警察,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遥远。
她打了个哈欠,“晚安吻好吗?”
谭仲樾勾着她的下巴,拇指抵住她下颌的弧线,微微抬起她的脸,送上一个漫长的吻。
他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她这样的态度。
对于不在意的人,她是如此冷漠,礼貌,克制,不拖泥带水,不给对方留任何幻想。
他喜欢她这样,也害怕她这样。
他怕某一天,她也会用同样的态度对他。
在他做错什么、或者她不再需要他的时候,她将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但他不确定自已会不会在某个节点,变成那个“无缘无故”。
患得患失不是他的习惯,但和她在一起之后,“万一”这个词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谭仲樾吻得越发用力,直到她不满地哼唧,才松开。
她睡着了。
他扣着她的手腕,脉搏在他的指腹下跳动着。
谭仲樾凝视她半晌。
她的长睫似蝶翼,她的嘴唇像一颗被咬开一半的草莓,汁水饱满,颜色鲜艳。
他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很轻的吻,才合上眼。
——
次日上午,谭仲樾的商业伙伴陆续来酒店见他。
他俯身在祝芙额头上亲了一下,“午饭时见。”
祝芙含混地应了一声,把被子拉过头顶,只露出一小撮头发。
谭仲樾站在床边看了那撮头发两秒,弯腰在被子隆起的最高处亲了一下,带着Ada去了楼下的行政酒廊。
十点前,祝芙换了衣服,由蒋峥陪着去了茶室。。
陈生已经提前到了。
看到祝芙走过来,他起身拉开对面的椅子,等祝芙坐下,自已才坐回去。老牌绅士的做派。
或许是因为谭仲樾不在,他放松了些,也亲近了些,主动配合祝芙说普通话,发音也比昨晚标准。
他问她喝什么茶,吃什么点心。
祝芙说都可以。
陈生就点了普洱,说暖胃,又点了几样点心。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各样都点了些,希望你喜欢。”
一直等到茶和点心都上来了,陈生都没有再主动开口,只目光在她的眉眼间流连,像是把欠下的那些年,一笔一笔地补上。
那种目光让祝芙不太舒服。
她不想再等下去了。
“陈生找我,想说什么?”
陈生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他怔了一瞬。
“祝……我可以叫你祝小姐吗。”他问。
祝芙点头。
陈生才继续说,“祝小姐,想必你也知道,我跟你的母亲祝春亭小姐,曾经有过一段感情。”
他顿住,看着她,等着她做出某种反应。
但祝芙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他继续说下去。
陈生声音郁郁。
他说他们意外分开后,他曾经找过祝春亭,只是那时候她在内地,后来又去了国外,他辗转打听很久,始终没有确切消息。
等他终于得知她们的下落时,已经是祝春亭去世后,祝芙回到方少娴身边的时候。
他缓缓道:“阴差阳错,阴阳两隔。”
祝芙看着他眼角那一点湿意,心里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
一个二十多年没见过面的人,在她面前流眼泪,她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同情?她没那么大度。感动?她没那么好骗。愤怒?她没那么在乎。她只是一个被陌生人拉住倾诉的、不太舒服的听众。
“您找我的目的,”她直接问,“是想确认什么?确认您是我的父亲?”
陈生有一瞬间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干脆地承认:“如果可以,我想和祝小姐做亲子鉴定,让你回归陈家。”
“不好意思,我拒绝。”祝芙说得很坦然:“陈生,我今天见您就是想告诉您,我现在和未来都没有认亲的打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陈生眼底的光暗了。
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你应该知道,陈家可以给你的财富或者地位,不是普通人能想象到的。”
“我不需要。”祝芙回得干脆利落。
陈生看着她的眼睛,多么天真的倔强。
他有些发怔,“你和你妈妈真像。”
“当然。”祝芙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是我妈妈生的,也是她养大的。”
“我当时并不是不想负责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急切,“当时真的是误会...”
“过去的一切都已过去,纠结没有意义。”祝芙试图找一个理由让这场对话尽快结束。“陈生,您不一定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大概率是一位内地警察的孩子。”
陈生摇了摇头。
“你就是我的孩子。”
祝芙眼睛微微睁大,咬着唇。
听着他继续说,“很冒昧,在你遇到方小姐后不久,我私下做过亲子鉴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