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蜀岫山,云溪的绣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头戴羽冠的玉面仙君坐在床边,白衣被窗外的月光照得发冷。床上的云溪双目轻阖,面色安详,像只是睡着了。
可她已经这样“睡着”了整整十日。
云鹤低头看了一眼左腕上的青绿色手环,又抬眼去看香柱。
半柱香,只剩半柱香了。
福玉仙君说过,只要手环发光,念出召回誓言,云溪就能回到这副身体里。可他等了一夜,手环没有任何反应。他安慰自己,再等等,再等等,云溪很快就会回来了。可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直到听见“啪——”
一声清响,他怔住了。
云鹤低下头,看见手环裂成两截,从腕上滑落,轻轻的掉在地上。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弯腰去捡,手忙脚乱。
他跪在地上,捧着断裂的手环,嘴里痴痴念叨着“不好了,不好了…”
此时,门被猛地推开。
云崖大步跨进来,衣袍带风,脸上还带着从灵界赶回来的风尘仆仆。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床上——云溪还在那里,一动不动。第二眼,看见了跪在地上的云鹤,他手里捧着断裂的灵蛇青环。
“云鹤!怎么回事!”
云崖几步冲上前一把夺过,声音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鹤哆嗦着,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几个字:“我……我也不清楚……方才还好好的,怎么、怎么就断了……”
就在这时,窗外吹来一阵清风,云崖抬起头,瞳孔猛地一缩。
床上的云溪,身体正一片一片地化为羽毛。从指尖开始,像花瓣凋落。
“羽…化…她,羽化了…”云鹤颤抖着发出惊呼。
“不——!”云崖扑过去,拼命捂住云溪的手,想拦住那些正在消散的羽毛。可他越是想抓住,羽毛就散得越快,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从他怀里飘出去,像一群执意要飞走的白鸟。
他捂住这里,那里散了;捂住那里,这里又空了。
最终,他跪在一地羽毛中间,双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怀里却什么都没有了。
“族…族长…”云鹤上去试探着唤他,只见云崖双眼布满血丝,声音从牙缝中传出“去找…那只猫!”
灵界监牢。
阴暗潮湿的走廊尽头,福玉端坐在软榻上,双目轻阖,呼吸均匀,像一尊已然入定的老僧。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像是要把地砖踩碎。
“福玉!福玉!我要见他!”
是云崖的声音,又急又怒。
看守地牢的蛤蟆精慌忙迎上去,张开双臂拦在云崖面前,额头上全是汗:“大人、大人——这里未经许可是不能进的!大人!”
云崖根本没看他,脚步都没停。“我去你的!”一脚踹出去,蛤蟆精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滑下来,瘫在地上直哼哼。
跟上来的云鹤从蛤蟆精腰间扯下钥匙,手抖得厉害,捅了好几次才把锁打开。
云崖大步跨进牢房,将断裂的手环扔在福玉面前。
福玉缓缓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环,嘴角牵起一抹莫名的笑意,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看来,枝枝最终做了她的选择。”
云崖气得脸都白了,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狗屁的选择!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裴枝枝和那只黑猫有求于我,我可以拿羽毛让他们帮我把云溪带回来!你说裴枝枝是你所有徒弟里,做姻缘猫最厉害的!”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碰撞,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好好好!你最好的两个徒弟——一个杀了江岫仙长,灵界之主!”他猛地指向福玉,手指在发抖,“一个——”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手环,咬牙切齿“没能带回我的女儿,甚至让她羽化了……”
福玉摸了摸胡须,声音依旧悠然:“云崖族长,据我所知,羽化的玄鸟并非死亡,只是以某种方式,身体去到了别的地方。”
“你少给我歪嘴邪说!”云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要我的女儿回来!”
福玉没有被他激怒,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你要你的女儿回来,无非是将她作为巩固你凡界之主地位的工具。”
云崖的脸刷地白了。
福玉的目光越过云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缩着身子、一直没敢抬头的年轻人身上:“你身旁的,应该就是云鹤仙君吧。”
云鹤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得一哆嗦,半晌才反应过来,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云鹤就是你族中元老的孙儿。”福玉的声音不疾不徐,“这个痴儿在族中难以婚配。当初新一届凡界之主竞选时,你便用云溪的婚事作为谈判的筹码,借助元老阁下的人脉才有了这个位置。
如今该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你着急的从来不是云溪的生死,而是你交不出人了。”
云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他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连族人都不知道,福玉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还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是吗?”福玉说着,那双总是眯成两条缝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眼底泛起一层琉璃般彩色的光晕,像晨曦映照的霞光。
云崖看见这双猫眼,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这不是桃花眼!这是…什么?
福玉就是通过这双眼知道的一切吗?
福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所谓桃花眼,不过是我给这一技法的初阶模式取的名字,用来揽揽生意倒是不错的…
恐怕就是太久时间没开这双眼,以至于大家好像都忘了它的存在了……连我自己都差点忘了。”
“这是…”
“因果之眼。”
一个声音从云崖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底气。
云崖猛地转过身。
福旺正站在牢房门口,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云崖从未见过的从容与笃定。
“这双眼睛,有人说是读心,有人说是识谎,亦有人说其为窥秘,实则都不算完整。”福旺向前走了两步,站定,目光平静地与云崖对视,“这双眼睛,是能看清万事万物之因果,推演四界之变化。福玉不过是看清了你身上缠绕的因果,给出了注解。”
他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云崖,你女儿的羽化——是你自己造成的因果。”
“荒谬……荒谬!”云崖连退数步,脊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下一秒,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指猛地一指,蛤蟆精腰间的佩刀应声出鞘,寒光一闪,直直朝福旺飞去。
刀飞到福旺面前的一刹那,忽然停住了,然后无声无息地,就断成了两截,叮当落地。
云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那两截断刀,又抬起头,看向福旺。
福旺缓缓取下自己的墨镜,云崖这才看见,对方的眼眸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你这是…”
福旺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云崖族长,本君赌你今天运气可不会太好…”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步伐不重,却让云崖不自觉地又往墙壁上贴了贴。
“你确定要在这里和我打一架吗?”
“你以为我怕——”
“云崖族长。”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
梵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牢房门口,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衬得像一尊玉雕。
他微微笑着,目光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可只有福玉看见了,那春风里,藏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福玉脸色沉了沉,却也不动声色。只听梵华接着说道“您别忘了,好运气,可只会站在福旺仙君那边。”
“他可是,掌管气运的庙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