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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章   兰芳,罗静柔
    常德胜一回头。

    赛金花正站那儿,笑吟吟的。她今儿穿了身湖绿洋装,头发盘了起来,化了淡妆,比上回在公使馆瞧着还漂亮。边上还站着个姑娘,十七八岁,鹅蛋脸,眉眼清秀,眼睛又大又亮,正大大方方打量他们这一伙人。

    常德胜瞅着那姑娘,皮相是顶级,没得挑。可“画皮画骨难画魂”,这姑娘的“魂”,跟这身精致洋装、满屋香水味儿,好像有点儿不搭调啊。

    她身上没有这年头大家闺秀那股子“笑不露齿”的味儿。

    她看人时,那目光是掠过来的,像在打量你这人有什么能耐,能办成什么事。

    这做派……常德胜咂摸了一下,倒像他前世在见过的那些个地产公司的女甲方,一个个的比男甲方还难伺候。

    不对,好像比那还野一点,她瞅人的样子,似乎有一种……豪气?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就这么个老词儿,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反正就是有这感觉。

    赛金花先开了口,声儿里透着热络:“振邦,你可给咱大清争了不少光,我家洪大人从接到朝廷的电谕就乐得没合拢过嘴。”

    她手往旁边一引,介绍得那叫一个自然:“这位是南洋罗家的千金,罗静柔。在英国念的书,眼下在柏林,正琢磨着进维多利亚女校的事儿。”

    南洋罗家?

    常德胜可不记得南洋有姓罗的巨富。

    旁边的郭世贵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立马凑过来,压着嗓子,天津腔又急又密:

    “振邦,介位罗姑娘,了不得!她祖上是兰芳共和国的总制!嘛叫总制?就相当于那边的皇上!坐头把交椅的!”

    他喘了口气,眼珠子往罗静柔那边一溜,声儿压得更低:

    “那兰芳前几年不是没了吗,荷兰人给弄没的。可罗家早就退到苏门答腊了,这买卖照做,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照样是客家侨领!她爹罗振兴......年轻的时候在坤甸,那是跟红毛鬼真刀真枪掰过手腕的,是硬茬子!”

    郭世贵说完,赶紧缩回脖子,脸上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介主儿,咱可得留神。

    兰芳共和国的执政家族啊!

    常德胜眼睛都亮了。

    这罗家虽说是个亡国政权残余势力,但家底应该还是有不少的。

    这年头的南洋侨领意味着人脉、资金渠道,可能还有……私兵!

    虽然这兰芳出身难免被荷兰人盯着......

    但是,这反过来也说明人家是有造反精神的,不是那种就知道发财,其他什么都不管的主儿。

    另外,这富婆和自己多半是有缘啊!要不然怎么可能在德意志遇上?

    值得发展一下。

    他脸上笑容不变,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到了“迎娶白富美”那一篇儿。还给赛金花打了眼色!

    赛金花多机灵的人儿,常德胜是北洋新星,罗静柔家里是南洋巨富,这俩人要是成了,她这个媒人,两头落好。

    想到这儿,她嘴角翘了翘,回头就对罗静柔说:“静柔,你不是总说德语关难过,怕女校面试卡壳儿?”她手一指常德胜,“喏,眼前这位常振邦,可是真佛。考普鲁士战争学院,五门课差三分满分。德皇还单独召见了,谈了一个多钟头。你这临时抱佛脚,找他练练口语,不比闭门造车强?而且他的英语比德语还好,他和你一样,都是从英语去学德语的。”

    罗静柔听了,没马上接话。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常德胜身上又扫了一遍,这回看得更慢,从脑后的辫子看到脚上的皮靴,最后停在他那张脸上。

    忽然,她开口了,声儿清脆,说的却是一口极纯正、带着牛津腔的英语:

    “常先生,”她下巴微微抬了抬,“赛姐姐说,您的英语比德语还厉害?”

    好嘛,上来就“验资”啊!

    常德胜心道:这姑娘不按常理出牌啊,没接学德语的茬,反而直接用英语“将军”,这哪儿是请教,分明是摸底的。

    而且,她问这话时,眼神里可没什么仰慕,反而有点……不信任?好像认准了他这“德皇接见”、“学院头名”里头有水分,是个靠关系、走后门的绣花枕头。

    常德胜乐了。他这辈子(加上辈子)就烦两种人:甲方,和瞧不起他手艺的人。

    这姑娘就是后者!

    他也换上了英语,一口同样纯正,但更松弛的牛津腔,笑着反问:“你在伦敦待过?”

    “嗯。”罗静柔点头,答得简单,然后那个“CheltenhamLadies’College”的校名轻轻巧巧就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切尔滕纳姆女子学院。

    常德胜知道,那是真·豪门千金念书的地方!看来这亡了国的兰芳罗家,家底还是相当厚实的。

    他点点头,还是用牛津腔的英语道:“好学校。罗小姐来维多利亚女校,是想深造哪方面?”

    “还没定,或许艺术史,或许绘画。”罗静柔说着,目光却没离开常德胜,似乎是有了点兴趣,“听说,战争学院的课业里,也有绘图和战史?常先生一定也精通吧?”

    艺术史和绘画......一听就是家里不差钱的小富婆学着玩的!

    “略知一二,”常德胜哈哈一笑,“我打小就爱画画,尤其爱画建筑,画结构。可惜啊,如今整天琢磨的都是怎么把别人的建筑结构,用最省料、最有效的法子给拆了。”

    罗静柔听他这么一说,嘴角轻轻向上一勾,露出了两只小酒窝。她没有用英语回应,而是吐出一串听不太懂的客家话:

    “……都算有滴本事。”

    ......

    凯宾斯基饭店的二楼包房里,水晶灯底下晃着金灿灿的光。

    常德胜、郭世贵、商德全、段祺瑞、孔庆塘、吴鼎元六个人,围着一张能坐十二人的长条桌子,手里端着白瓷杯,杯子里是刚倒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桌子那头,就坐着仨人:常德胜、罗静柔、赛金花。

    这仨人说的英语。两口牛津腔,听着跟英国老贵族似的,还有一口……赛金花那口夹杂着吴侬软语和德语腔的英语,在那儿给两边撮合。

    桌子这头,郭世贵、商德全他们五个用汉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这‘兵棋推演’一词,德文是‘Kriegsspiel’,直译就是‘战争游戏’,咱们该译作‘战局推演’还是‘沙盘演兵’?”商德全摸着下巴,眼睛却往桌子那头瞟。

    吴鼎元喝了口咖啡,也瞟了一眼,压低声音:“我看该译作‘沙盘演兵’。‘战局推演’太文绉,当兵的不爱听。不过……你们说,振邦兄跟那罗小姐,聊得挺热乎啊。”

    孔庆塘闷着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是热乎。”

    段祺瑞没说话。他端着杯子,看着桌子那头。

    常德胜坐在罗静柔对面,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着笑,正用那口流利的牛津腔英语说话。罗静柔微微侧着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很认真地听着,嘴角那点小酒窝若隐若现。

    段祺瑞收回目光,喝了口咖啡。

    苦。

    他心里叹了口气。

    读书,他还能跟常德胜拼一拼。当官,他也能争一争。可这讨女子欢心……算了,他认了。常德胜那张脸,再配上那身普鲁士战争学院的深蓝色制服,往那儿一坐,确实扎眼。

    他段芝泉长得也……不差(他自己觉得,别人可不这么认为),可跟常德胜一比……啧。

    这人不是来留学的,是来当驸马的。

    “芝泉兄,”商德全碰了碰他,“你觉着呢?这‘兵棋推演’该怎么译?”

    段祺瑞放下杯子:“就用‘兵棋推演’。‘兵棋’是新词,‘推演’也是新词。咱们要译的是德国人的东西,用新词,正好。”

    他说完,又往桌子那头瞥了一眼。

    .......

    桌子那头,常德胜正笑着问:“罗小姐来维多利亚女校,推荐信准备了吗?我听说那地方门槛不低,没推荐信不好进。”

    罗静柔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咖啡,才不紧不慢地说:“常先生说得是。我正为这事儿发愁呢。常先生……在柏林有门路?”

    她这话问得轻巧,眼神却盯着常德胜的脸,像在掂量他的成色。

    第二轮验资开始了。

    常德胜心里那本账扒拉得更快了。

    她缺推荐信?

    鬼才信,这都和赛金花处成闺蜜了,会搞不定维多利亚女校的推荐信?赛金花的男人洪状元就够资格来推荐了!

    那她问这个干嘛?

    试探?

    试探我在德国的人脉,试探我在北洋体系里的分量,试探我……有没有泡她的资格?

    好嘛,这姑娘是个高级投资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更加随意:“门路嘛,倒是有一点。我现在是北洋大臣委派的德意志陆师考察委员,有五品顶戴。北洋在德意志这边买枪买炮,我都能说得上话。维多利亚女校虽然是贵族学校,但终究是德国的学校。德国的学校,就得给德国的大厂面子。克虏伯爵爷那里,我还能说上话儿。让他帮忙写封推荐信,不难。”

    他这话半真半假。他跟克虏伯的大老板不认识,但跟施耐德熟。施耐德原来是克虏伯在华总代理,让他帮忙要封推荐信,克虏伯那边应该不会驳这个面子,毕竟北洋是大主顾!

    但这话不能全说透。

    留一半,勾着她。

    罗静柔握着杯子的手,不由地紧了紧。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江倒海。

    真的假的?他还能管大清的军火买卖?

    兰芳要复国,最缺的不是钱。是枪,是炮,是能把荷兰人的堡垒轰开的克虏伯后膛炮。如果这人真能在军火买卖上说得上话……那价值可就太大了!

    她微微侧头,用客家话飞快地问赛金花:“真个?”

    赛金花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用客家话回,声儿压得很低:“冇错,真个。洪大人有讲,北洋个军火买卖,佢真係讲得着话。”

    罗静柔转回头,微微一笑,脸蛋上的俩酒窝又出现了。

    常德胜虽然听不懂客家话,但他看得懂表情。赛金花那一愣,然后肯定地点头,罗静柔的笑脸儿,他都看在眼里。

    嗯,初步估值,有戏。

    他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句:“另外,我在战争学院也认识不少人。学院的院长勃劳希奇中将,跟我关系不错。请他帮个忙,应该也成。”

    罗静柔这回是真有点惊讶了。

    中将?德国的中将?在荷兰人那边,一个上校就能横着走了。这位常委员认识德国中将,还说得这么轻巧,真的假的?是在吹牛吧?

    她决定换个角度试探:“常先生认识的人真不少……那,是德意志的将军厉害,还是荷兰的将军厉害?”

    “荷兰?”常德胜哈哈一笑,“那还用说?当然是德国的将军厉害!眼下这世道,谁不知道德国陆军世界第一?普鲁士战争学院,那就是德国陆军的最高学府!荷兰……呵。”

    他最后那声“呵”,似乎有些瞧不大起荷兰兵的意思。

    罗静柔也听出来了。她没接话,目光却扫向桌子这头的商德全、段祺瑞他们几个,看似随意地问了句:“常先生的这几位朋友,也都是普鲁士战争学院的高材生?”

    “那倒不是。”常德胜摆摆手,“他们是柏林军事学院的。我是战争学院,他们是军事学院,听着像,但不是一回事。战争学院门槛更高点。”

    罗静柔心里又记了一笔。

    这个常德胜,不仅是自己能进最高学府,看起来还是这帮清国军事留学生的头头。能当“头儿”,说明不光会读书,还得会来事儿,有人望。

    看来是个值得收买和利用的大清官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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