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大雪封山,长白山支脉的老鸹岭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飞鸟的影子都看不见。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树梢,卷起漫天的雪粉。
林国庆穿着厚重的翻毛皮大衣,脚上踩着雪地踏板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没过膝盖的雪壳子上。
他后背上背着个人。
林大山穿着厚实的狗皮皮袄,头上戴着毡帽,整个人缩在林国庆宽阔的后背上。
老头子的腿当年被独眼黄下毒,虽然抢救回来没彻底瘫痪,但一到这种极寒天气,关节就像针扎一样疼,根本走不了山路。
“庆子……放爹下来吧,爹自己能走两步。这雪太大了,别把你累坏了。”
林大山趴在儿子耳边,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没事,爹。快到了。”
林国庆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和胡茬上结成冰霜。他双手托着父亲的腿弯,腰杆挺得笔直,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这是他们父子俩,时隔两年,再次回到老鸹岭。
前世。
就是在这样一个风雪天,林国庆没能凑够手术费,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在这座山脚下的破屋里咽气。那个画面,像一根毒刺,扎在林国庆心里几十年,直到重生,直到今天。
两个小时后。
林国庆终于爬上了老鸹岭的最高处。
这里有一片避风的断崖,崖壁下方,立着几块粗糙的石头。石头上没有字,只有刀刻的划痕。那是历代跑山人、老猎户死在山里后,后人给立的衣冠冢。
林大山的爷爷、父亲,都埋在这里。
林国庆走到石碑前,把林大山稳稳地放下来,扶着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
林国庆解下腰间的酒壶,拧开盖子,把大半壶烈酒洒在石碑前的雪地上。酒水融化了冰雪,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粮食香气。
“爷爷,太爷爷,大山来看你们了。”
林大山摘下帽子,露出花白的头发,颤巍巍地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响头。
林国庆没有跪。
他站在风雪中,从后背摘下那把经过改装的老洋炮。
这把枪陪着他打死了第一只雪兔,打死了那头吞了百年老山参的黑瞎子,也打死了独眼黄和毒蛇。枪管上布满了划痕,木质枪托已经磨得发亮。
林国庆拉动枪栓。
咔嚓。
一颗黄澄澄的空包弹被推进枪膛。
他举起老洋炮,枪口斜指苍茫的林海雪原。
前世的家破人亡,心爱姑娘的跳崖,兄弟的惨死,所有的憋屈、悔恨和无力感,在这一刻,随着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达到了顶峰。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山巅炸开!
巨大的回声在空谷中来回激荡,震得周围白桦树上的积雪簌簌直掉。
“爹!”
林国庆没有回头,声音穿透了风雪,带着某种彻底解脱的畅快。
“林家的仇,报了!独眼黄死了,毒蛇死了!那些想骑在咱们头上拉屎的王八蛋,全他妈死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老泪纵横的林大山。
“从今天起,这片林子,这长白山的规矩,咱们说了算!”
林大山坐在雪地里,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了三十年的委屈和恐惧,终于化作嚎啕大哭。
“好……好儿子!爹没白养你!”
林国庆走过去,重新把父亲背在背上。
他看着远处翻滚的铅灰色云层,心里那块压了两辈子的石头,终于彻底粉碎。前世的阴影烟消云散,他现在的每一步,都是在创造一个全新的时代。
下山的路比上山要快得多。
等他们回到靠山屯的村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夹皮沟厂房的灯火通明,机器轰鸣声隐隐传来。那是长白山实业正在日夜不停地运转。
林国庆背着父亲刚走到大院门口。
沈雪娇穿着白大褂,外面罩着件军大衣,正站在门口跺着脚取暖。看到林国庆回来,她赶紧迎了上去。
“庆哥。”
沈雪娇的面色少见的凝重。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打趣,而是直接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信封上没有贴邮票,也没有盖邮戳,甚至连收信人和寄信人的名字都没有。只有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封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一条盘旋的眼镜蛇,蛇头上插着一把匕首。
“这是下午有人送到厂子门卫室的。”
沈雪娇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担忧。
“送信的人没留名字,只说,是胡老板生前在南方的一个老朋友,给林老板的贺礼。”
林国庆把林大山交给迎出来的赵小曼。
他接过那个没有邮戳的信封,手指在火漆印记上摸了摸,眼神瞬间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