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大院里飘着一股浓郁的杀猪菜香味。
两口大铁锅架在院子中央,酸菜和五花肉在翻滚的汤汁里咕嘟作响。
全村老少爷们几乎都挤在这个院子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从卡车上卸下来的、闪着金属光泽的进口机器。
王胖子穿着件骚包的确良衬衫,哪怕冻得直打哆嗦,也敞着领口。
他正指挥着几个安保科的兄弟搬运设备,嘴里大声吆喝着。
“都给老子轻点!这上面一个螺丝钉,够你们在供销社干一辈子的!”
而在正屋的门槛边上。
赵小曼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那件红棉袄的下摆。
她感觉周围那些婶子大娘的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哎呦,我说什么来着。人家庆子现在是跨国企业的大老板,连省军区的首长都得客客气气。咱们这穷山沟里的土包子,哪还能配得上人家?”
李寡妇嗑着瓜子,阴阳怪气地对旁边的王婶嘀咕。
“就是。听说香港那边的洋妞,个个都穿那什么......比基尼!长得白得发光。我看呐,小曼这丫头是白等了这么多年了。”
这些碎嘴子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赵小曼的耳朵里。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下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双手,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被众人簇拥、气场强大的林国庆,心里那股自卑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转身想躲进里屋。
一只宽大、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的手,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赵小曼浑身打了个哆嗦,猛地抬起头。
林国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他那件黑色的中山装上还沾着一路的风尘,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跑什么?”
林国庆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院子里的嘈杂声。
“我......我身上脏,全是灶坑的灰。”
赵小曼用力往回抽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林国庆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他转过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刚才还在嚼舌根的李寡妇和王婶。
那眼神就像是老林子里盯上猎物的老虎,吓得那几个长舌妇赶紧闭上了嘴,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铁柱!”
林国庆喊了一声。
“哎!庆哥!”
刘铁柱单手拎着一个半米长的黑色硬皮箱子,像个门神一样大步走过来,把箱子重重地放在堂屋正中间的八仙桌上。
林国庆拉着赵小曼走到桌前。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箱子的锁孔。
咔哒。
锁扣弹开。
林国庆单手掀开箱盖。
整个堂屋里瞬间响起了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连见多识广的张智囊都忍不住推了推眼镜。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根金条。
金条旁边,是一套香港周大福的龙凤金镯子、一条粗大的金项链,以及几沓崭新的一百元面额的港币。
最上面,压着一本红色的存折。
黄澄澄的金光把昏暗的堂屋照得雪亮。李寡妇的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了,哈喇子差点流下来。
林国庆拿起那套龙凤金镯子,不由分说地套在赵小曼那双常年干农活、有些粗糙的手腕上。金子的重量压得小曼的手直往下沉。
“庆哥......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赵小曼彻底慌了,拼命想把镯子褪下来。
“戴着!”
林国庆加重了语气,双手按住小曼的肩膀,把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院子里满坑满谷的村民。
“各位乡亲父老。”
林国庆朗声开口,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我林国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浪漫。我只知道,在我爹病重快死的时候,是小曼天天熬药守在床前;在我带兄弟们进老鸹岭拼命的时候,是小曼在家里帮我们盯着那些黄皮子的暗算;在长白山实业最困难的时候,是小曼一个人顶着风雪,把那几百亩林下参的苗子护了下来!”
林国庆一把抓起桌上那本存折,拍在小曼的手心里。
“外头的人怎么说,我管不着。但我林国庆今天就把话放在这!”
他指着满院子的进口设备,指着那些目瞪口呆的村民。
“没有赵小曼守着大后方,长白山实业早垮了!这些金子,这本存折,还有这整个实业的家当,从今天起,全归她管!”
林国庆低下头,看着赵小曼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她是我林国庆这辈子,唯一的当家人!”
堂屋里死一般的安静。
李寡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林大山坐在炕头上,抹了把眼角的泪花,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赵小曼终于憋不住了。
她猛地扑进林国庆的怀里,死死抱住他宽阔的后背,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担惊受怕和无尽的等待,全都在这一刻哭出来。
林国庆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雪兔。
“哎呦喂!我的亲娘哎!”
王胖子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窜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杀猪菜,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嗓子。
“庆哥,嫂子!你们这恩爱秀得,我这碗里的肉都不香了!”
王胖子把碗往旁边一墩,一拍大腿。
“哥!既然名分定下来了,咱们是不是该大办一场?这可是咱们长白山实业的大喜事!我这就去给省城的王首长、老周他们拍电报!咱们弄他个流水席,让全省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咱们靠山屯吃席!”
刘铁柱也跟着傻乐,抡着空袖管喊道:
“俺去杀十头猪!不够俺再去山里套两只黑瞎子回来给嫂子添菜!”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村民们纷纷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声和道贺声。
林国庆搂着赵小曼,看着院子里吵吵闹闹的兄弟们,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抬起头,看向长白山深处的方向。
家立住了。
接下来,就是用这些进口机器,把那些藏在黑市里的毒瘤,连根拔起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