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东北,松花江支流。
倒春寒的白毛风刮得像刀子一样,裹着碎冰碴子直往人脖梗里钻。
刚开化的黑土地被车轮碾压后,变成了一条泥泞不堪的烂泥沟。
十辆崭新的解放牌大卡车排成一条长龙,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排气管喷出浓浓的黑烟,在烂泥路上艰难地往前拱。
打头的那辆卡车驾驶室里,暖风开到了最大。
张智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
他手里捧着个红皮账本,正拿着铅笔在上面飞快地勾画着。
“庆哥,这趟从香港倒腾回来的特种加工设备,加上欧洲那边进口的林下参烘干机,总价值超过了一百二十万。只要这批机器在夹皮沟落地,咱们长白山实业就彻底垄断了整个东北的高端山货加工。”
张智囊合上账本,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野心。
林国庆坐在副驾驶上,手里夹着根大前门,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白桦林。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这批货太扎眼,盯着咱们的饿狼多着呢。”
林国庆吐出一口青烟。
话音刚落。
卡车司机猛地踩了一脚刹车。沉重的车身在烂泥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轮胎打着滑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张智囊皱起眉头,探头往车窗外看去。
前方的土路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根粗壮的红松圆木,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圆木后头,蹲着五六个穿着破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汉子。
这帮人手里拎着生锈的洋镐把和土铣,正冻得缩着脖子直跺脚。
看到车队停下,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站了起来,把手里的洋镐把往肩膀上一扛,大摇大摆地晃到了卡车车头前。
“哪来的车队?懂不懂二道沟的规矩?”
刀疤脸扯着破锣嗓子吼道,用手里的木棍敲了敲卡车的保险杠。
“压坏了俺们村的道,想过去,一辆车留下一百块钱的买路财。要不然,这荒郊野岭的,你们这些金贵机器要是缺个零件,那可就没地方说理去了。”
张智囊冷笑一声,摇下了车窗。
“一百块?你当你们这是修了柏油马路呢?”
张智囊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在车窗外晃了晃。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省军区特批的军民融合企业运输车队。拦我们的车,你们是不想活了?”
刀疤脸根本不认识字,他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少他妈拿公家吓唬老子!在这二道沟,老子就是王法!今天不给钱,你们谁也别想过去!”
说着,他一挥手,后面那几个地痞立刻拎着家伙围了上来,有个人甚至举起土铣,作势要砸卡车的大灯。
林国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把抽剩的烟头顺着车窗缝隙弹了出去,火星子在风中划出一道红光,落在烂泥里。
“智囊,跟死人费什么话。”
林国庆靠在椅背上。
“按喇叭。”
张智囊转过头,看着司机。
“没听见林老板的话吗?全车队,拉响汽笛!”
司机擦了把冷汗,用力按下了方向盘中间的喇叭按钮。
同一时间,后面的九辆卡车司机看到头车的信号,也齐刷刷地按下了喇叭。
十辆重型卡车的汽笛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同时炸响!
那声音简直像是一群发疯的钢铁巨兽在咆哮,巨大的声波震得旁边的白桦树枝上的积雪簌簌直掉。
刀疤脸首当其冲,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耳膜生疼,手里的洋镐把直接掉在了烂泥里。
没等他反应过来。
头车后面的那辆卡车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刘铁柱穿着那件破羊皮袄,像一头狂怒的东北虎一样跳了下来。他左边袖管空着,右手倒拖着那把三十斤重的破甲铁锤。
锤头在烂泥和碎石子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刚才说,你要砸俺们的车?”
刘铁柱大步走到刀疤脸面前,那张布满风霜和刀疤的脸扭曲成一个狰狞的笑容。
刀疤脸看着眼前这个独臂巨汉,感受着对方身上那种真正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气,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
“俺......俺开玩笑的......大哥......”
“俺不爱开玩笑。”
刘铁柱右臂肌肉猛地暴起,抡圆了手里的重锤,狠狠砸在刀疤脸脚边的一个结了冰的水洼上。
砰!
冰层瞬间炸裂!
混杂着烂泥的冰碴子像散弹一样崩在刀疤脸的脸上,划出十几道血口子。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刀疤脸掀翻在地,一屁股坐在了烂泥里。
一股骚臭味顺着刀疤脸的裤裆蔓延开来。
他被吓尿了。
剩下的几个地痞见状,哪还敢要什么买路财,扔下手里的家伙,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旁边的林子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把木头挪开,继续赶路。”
林国庆在车里淡淡地吩咐。
刘铁柱单手拎起那几根几百斤重的红松圆木,像扔火柴棍一样扔进了道沟里。
车队再次启动,轰鸣着穿过二道沟,直奔靠山屯。
两个小时后。
当这支庞大的重卡车队驶入靠山屯的村口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村民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老人小孩全跑了出来,围在道路两旁指指点点。
“哎呀妈呀,这是啥车啊?拉的都是啥铁疙瘩?”
“听说是老林家那个庆子买回来的。这小子在外面发了大财了!”
车队缓缓停在林家大院门口的空地上。
林大山穿着一件崭新的棉袄,拄着拐杖站在大院门口。
虽然脊背还有些弯,但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骄傲。
林国庆推开车门,跳下卡车。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敬畏、羡慕的目光,也没有去看那些价值百万的设备。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院子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红棉袄的姑娘。她双手局促地绞着衣角,眼眶通红,想往前走,却又自卑地往后缩了缩。
林国庆大步拨开人群,径直走向赵小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