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半岛酒店的宴会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飘着古巴雪茄和昂贵香水的混合味道。
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刺眼的光,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像镜子一样反光。
林国庆站在宴会厅边缘,身上穿着件在旺角临时裁的黑色中山装。
衣服料子挺括,但穿在他身上,总透着股从东北老林子里带出来的生猛粗粝。
刘铁柱像尊铁塔似的杵在林国庆身后半步。
他勉强套着件最大号的西装外套,左边袖管空荡荡地别在腰带里,右边那条粗壮的胳膊把西装袖子撑得快要崩线。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死死盯着大厅里那些端着高脚杯、西装革履的香港富豪,后腰那个位置鼓囊囊的,藏着他那把三十斤的破甲重锤。
“庆哥,这地方比老鸹岭的冰窟窿还冷,这帮人穿这么少不嫌冻得慌?”
刘铁柱压低声音嘟囔,顺手扯了扯勒得脖子生疼的领带。
“这叫排场。”
林国庆端起一杯侍者托盘里的香槟,抿了一口,眉头微皱。这洋玩意儿酸涩寡淡,远不如靠山屯的烧刀子够劲。
“今天咱们是来把那些从毒蛇手里抢过来的名单变现的,不按他们的规矩来,这肉咱们吃不进嘴里。”
老周提着个新买的真皮公文包,满脸堆笑地从人群里挤了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林老板,打听清楚了。”
老周凑到林国庆耳边。
“坐在主桌那个穿白西装的,叫理查德·霍,中文名霍兆堂。香港皮草商会的副会长,毒蛇在东南亚七成的货都是从他手里洗白的。只要搞定他,那份名单上的海外渠道就全通了。”
林国庆顺着老周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叫霍兆堂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抹得油光水滑,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
他正靠在沙发上,怀里搂着个穿露背晚礼服的女伴,手里把玩着一杯红酒,对周围那些讨好的小老板爱答不理。
林国庆放下香槟杯,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大步朝主桌走去。
“霍老板。”
林国庆走到沙发前,没等对方招呼,直接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霍兆堂的动作停住了,金丝眼镜后面的三角眼上下打量了林国庆一圈,目光在刘铁柱那条空袖管上多停留了两秒。
“老周,这位就是你提过的,那个在长白山包了几个山头的大陆来的林老板?”
霍兆堂没有看林国庆,而是转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粤语问老周。
老周赶紧点头哈腰地凑上去。
“霍生,林老板手里现在攥着大圈豹留下的所有盘子,咱们要是能合作......”
“Waitaute.”
霍兆堂抬起手,打断了老周的话,转而用一种极其傲慢的腔调,飙出了一长串英语。
(林先生,你懂国际贸易怎么运作吗?你们内地人只知道卖廉价原材料。你们没有技术,没有品牌,更不属于这个上流圈子。)
周围几个端着酒杯的香港富豪听到这话,纷纷发出了心照不宣的哄笑声。那个穿露背晚礼服的女伴更是捂着嘴,看着林国庆的眼神像是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
老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刚想上前翻译并打圆场。
林国庆抬起右手,拦住了老周。
他往椅背上一靠,从口袋里摸出半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啪”的一声。
林国庆擦亮一根火柴,点燃香烟,吐出一个浓重的烟圈,白色的烟雾直接喷在了霍兆堂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霍兆堂被呛得连连咳嗽,刚要发作。
(霍先生,傲慢是真正强大的人才消费得起的奢侈品。你谈论品牌和技术,但如果没有我们长白山的顶级紫貂皮和野山参,你那所谓的“高档”橱窗不过是空玻璃盒子。)
林国庆的英语发音带着浓重的俄式弹舌音,那是前世他在中苏边境和老毛子军火商打交道时练出来的,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
整个宴会厅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穿着土气中山装的内地猎户。霍兆堂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从东北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泥腿子,竟然能说出这么流利且极具压迫感的英语。
“You......”
霍兆堂刚想反驳。
林国庆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手腕一翻,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啪”的一声拍在了大理石桌面上。
“你不是要看底蕴吗?”
林国庆直接切换回字正腔圆的东北话,手指在木盒盖子上敲了两下。
“打开看看。”
霍兆堂有些忌惮地看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的刘铁柱,咬着牙伸出手,掀开了木盒的盖子。
盒子里垫着一层鲜红的丝绒,上面静静地躺着三片薄如蝉翼、呈现出半透明琥珀色的植物切片。一股浓烈到近乎刺鼻的奇异药香,瞬间盖过了周围的香水味,在大厅里弥漫开来。
“这......这是什么东西?树根?”
霍兆堂皱着眉头,用手扇了扇味道。
“蠢货。”
林国庆冷笑一声。
就在这时,站在霍兆堂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灰色唐装、手里盘着核桃的干瘦老头突然挤开了人群。
老头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木盒,手里的两只核桃“吧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霍老板,让老朽看看!”
老头根本顾不上霍兆堂的反应,整个人几乎是扑到了桌子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放大镜,凑到那三片切片上方,鼻子使劲抽动着。
“这纹路......这皮色......这股子冲破天灵盖的生机!”
老头的手指剧烈地哆嗦着,连带着放大镜都在晃动。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国庆,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尖锐。
“这位后生,这是长白山老林子里的百年老山参!而且是吃过地气的六匹叶!你......你是怎么把这玩意儿切得这么薄,还能锁住药效的?”
霍兆堂愣住了。
“孙老,您看清楚了?这东西真那么值钱?”
孙老,香港九龙堂的首席坐堂大夫,在这帮富豪圈子里有着绝对的权威。多少大老板得了绝症,都指望他开方子吊命。
“值钱?”
孙老猛地转过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霍兆堂。
“你懂个屁!这东西在关键时刻,含一片在嘴里,能把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硬生生拉回来!这叫救命的仙草!多少钱都买不到!”
此话一出。
整个宴会厅彻底炸开了锅。刚才还在嘲笑林国庆的富豪们,此刻眼睛里全冒出了绿光。到了他们这个身价,钱就是个数字,命才是最值钱的。
“林老板,鄙人姓张,搞船运的。这参片您出个价,我全包了!”
“张麻子你别抢!林老板,我出双倍!”
一时间,无数张烫金的名片像雪片一样递到了林国庆面前。
霍兆堂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伴,猛地站起身,双手把自己的名片恭恭敬敬地递到林国庆面前。
“林生,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大圈豹留下的那些渠道,我霍兆堂愿意让出三成利润,只求林生能把这长白山的特产,交给鄙人代理。”
林国庆没有接那张名片。
他把烟头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霍兆堂。
“三成?霍老板,你可能没搞清楚状况。”
林国庆伸手把紫檀木盒盖上,揣进兜里。
“我要的是七成。长白山实业的规矩,从来不是跟别人商量着来,而是我怎么说,你们怎么做。”
霍兆堂咬着牙,额头的青筋直跳,但在周围那些富豪饿狼般的注视下,他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好,七成就七成。林生,合作愉快。”
林国庆拍了拍衣服上的烟灰,转身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
“铁柱,老周,回来了。”
三人刚走出宴会厅的大门,老周腰间的传呼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老周跑到走廊的公用电话旁,拨通了号码。听了两句,他整个人像打摆子一样哆嗦起来。
“庆子!”
老周挂断电话,猛地冲到林国庆面前,脸上的横肉都在跳动。
“警局那边传来的消息,咱们把毒蛇的名单交上去后,省军区那边直接炸锅了!王首长亲自拍板,给咱们长白山实业发了绝密嘉奖令!咱们现在,是正儿八经有官方编制的皇商了!”
林国庆停下脚步,看着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
“香港的事办完了。”
他转过头,眼神里透出一股锐利的锋芒。
“该回东北,跟那帮地头蛇算总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