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香港启德机场外。
一架波音客机擦着低矮的楼顶轰鸣而过,巨大的气流卷起街面上的塑料袋和烂菜叶子。
空气里全是一股子发馊的咸鱼味和刺鼻的汽车尾气。
林国庆穿着件单薄的黑布褂子,站在人行道边缘。
黏糊糊的汗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把衣服粘在皮肉上。
他扯了扯领口,目光扫过街对面那些花花绿绿的繁体字霓虹灯牌。
这地方跟长白山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刺骨的白毛风,没有齐腰深的积雪,只有憋得人喘不上气的闷热。
刘铁柱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
他那件破羊皮袄早换成了粗布短袖,露出的右胳膊上缠着一圈圈厚实的黑胶布,底下硬邦邦的。
他左边袖管空荡荡地别在腰带上,整个人像头被扔进蒸笼里的暴躁黑熊。
“庆哥,这鬼地方连口正经气儿都喘不匀。”
刘铁柱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街上这帮人穿得花里胡哨的,说话叽里咕噜像鸟叫。俺这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
林国庆从兜里摸出半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这里是别人的林子,规矩跟咱们那儿不一样。招子放亮.点,别阴沟里翻了船。”
老周提着个黑色的牛皮公文包,从旁边的公用电话亭里挤出来。
他那身考究的西装后背已经湿透了,油光水滑的头发也乱了几分。
“林老板,电话打过了。”
老周擦着额头的汗,凑到林国庆跟前压低声音。
“我托本地商会的朋友查了。毒蛇在海外的那个副官,道上人称‘大圈豹’。这孙子狡猾得很,没住大酒店,直接钻进九龙城寨里头了。那地方是个三不管的铁桶,连港英警察都不敢随便进去抓人。”
林国庆划了根火柴,把烟点燃。
“他不进城寨,咱们还没法动他。既然是个没王法的地方,正好办事。”
他吐出一口烟圈。
“周老板,欧洲那边的代理合同都稳妥了?”
老周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干瘦的脸上挤出个笑。
“全在这包里了。只要咱们把毒蛇的海外客户名单弄到手,跟这份合同一对接,查尔斯那帮洋鬼子留下的盘子,咱们就能连皮带骨头全吞下去。”
话音刚落,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马达轰鸣声。
一辆改装过的雅马哈摩托车像疯狗一样从车流里窜出来,贴着马路牙子直奔他们三人冲过来。
车上坐着两个染着黄毛的古惑仔,后座那个手里拎着根半米长的铁管。
林国庆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
这动静不对。不是冲着撞人来的,轨迹太靠边。
“躲开!”
林国庆一把拽住老周的后脖领子,用力往后一扯。
老周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马路牙子上。
也就是这半秒钟的功夫,摩托车擦着老周的膝盖呼啸而过。
后座的黄毛手腕一翻,那根铁管前端带出的一个铁钩子,精准地勾住了老周手里的牛皮公文包提手。
巨大的拉力直接把提手扯断。
“我操你妈!我的包!”
老周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就要追。
那包里装的可全是长白山实业下半辈子的饭碗!
摩托车已经冲出去了十几米,黄毛在后座上嚣张地挥舞着公文包,冲着他们比了个中指。
林国庆没动,甚至连嘴里的烟都没拿下来。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街面。人行道边缘,一块修路挖出来的半截红砖静静地躺在下水道箅子旁边。
林国庆脚尖一挑。
那半截红砖腾空而起,稳稳落在他右手心里。
他掂了掂分量,大拇指按住砖头粗糙的边缘,肩膀猛地往后一沉。
前世在老林子里打飞龙,讲究的是个提前量和寸劲。
嗖!
红砖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残影,带着刺耳的风声,直奔摩托车的后轮。
咔嚓!
红砖精准无误地砸进了雅马哈高速旋转的后轮辐条里。
巨大的动能瞬间把几根钢丝辐条生生崩断,砖头卡死在轮毂和车架之间。
后轮瞬间抱死,在柏油马路上拖出一条冒着黑烟的焦痕。
摩托车失去平衡,像个被人猛踹了一脚的王八,在地上剧烈翻滚起来。
两个黄毛惨叫着飞了出去,在满是砂石的马路上擦出两道血淋淋的印子,狠狠撞在路边的消防栓上。
老周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刘铁柱咧开嘴笑了。
“就这俩杂碎,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迈开大步,像座移动的小铁塔一样走过去。
那个骑车的黄毛摔断了腿,正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
拿包的黄毛满脸是血,挣扎着爬起来,从后腰摸出一把明晃晃的蝴蝶刀,指着走过来的刘铁柱。
“扑街仔!知不知我跟边个混的!再过来老子捅死你!”
刘铁柱根本听不懂他在放什么屁。
他甚至没停下脚步,迎着那把蝴蝶刀就撞了上去。黄毛咬着牙一刀攮向铁柱的肚子。
铁柱侧身一让,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黄毛握刀的手腕。
咔吧。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悦耳。黄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蝴蝶刀掉在地上。
铁柱顺势一脚踹在黄毛的膝盖窝上,把人踹得跪倒在地。
紧接着,那只穿着大号军靴的脚底板,重重地踩在了黄毛的胸口上。
黄毛的胸腔发出一阵让人牙根发酸的挤压声,满脸憋成了紫红色,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林国庆慢悠悠地走过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公文包,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惊魂未定的老周。
他走到黄毛跟前,蹲下身子。
从后腰拔出那把军用匕首,刀刃在黄毛脖子的大动脉上比画了两下,冰凉的触感让黄毛浑身打了个哆嗦。
“谁让你们来抢包的?”
林国庆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腥味。
黄毛拼命摇头,嘴里往外吐着血沫子。
“唔知......真系唔知!系有人畀钱,叫我哋抢个拿黑包嘅北佬......”
林国庆刀尖往下压了半寸,一丝鲜血顺着刀锋渗了出来。
“大圈豹在哪?”
听到这个名字,黄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喺......喺城寨东头,四楼天台.”
林国庆站起身,把匕首在黄毛的衣服上蹭了蹭血迹,插回后腰。
他抬起头,看向几百米外那片像巨大毒瘤一样盘踞在城市中心的建筑群。
密密麻麻的违建楼房像蜂巢一样挤在一起,遮天蔽日,半空中挂满了错综复杂的电线和滴水的衣服。
那里就是九龙城寨。
林国庆把抽剩的烟头扔在黄毛脸上,踩灭。
“铁柱。”
他拍了拍兄弟宽厚的肩膀,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阴暗的城寨入口。
“今天咱们在南方,打一次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