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最繁华的中山路,外资财团临时包下的三层小洋楼里,暖气烧得烫手。
二楼的总裁办公室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
角落里的黄铜留声机正转着黑胶唱片,放着不知名的西洋交响乐。
查尔斯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燕尾服,站在红木办公桌前。
他手里摇晃着一支高脚杯,金黄色的香槟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圈细腻的酒泪。
刘干事站在离桌子两步远的地方,腰弯成了个虾米,手里捧着一厚沓账本。
“查尔斯先生,捷报!大捷报!”
刘干事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发劈。
“这五天时间,咱们一共扫了市面上九成的皮货。夹皮沟那个破参场,现在连根貂毛都收不到!昨天我派人去他们县城的铺子看了,大门紧闭,连个伙计的影子都没有。林国庆那帮泥腿子,算是彻底被咱们捏死在山沟里了!”
查尔斯端起高脚杯,浅浅地抿了一口,闭上眼睛回味了一下。
“很好。资本的力量,是这些山野村夫永远无法理解的维度。他们以为靠几把猎枪和土办法就能做生意?”
查尔斯睁开眼,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街面上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的人群。
“明天一早,给伦敦总部发电传。告诉董事会,大中华区的东北市场已经彻底肃清。所有的高端皮草资源,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他转过身,看着刘干事。
“至于我们收上来的那些货,马上安排车皮,走大连港,全部发往欧洲。那边的贵妇人们,正等着这些毛茸茸的小玩意儿过冬呢。这笔利润,足够让董事会那帮老家伙闭嘴。”
刘干事搓着手,脸上堆出谄媚的褶子。
“先生英明!那个林国庆就是个不懂金融的土包子,他还真以为自己是长白山的王了。在您面前,他连提鞋都不配......”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刘干事的马屁。
办公室那两扇厚重的实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板狠狠撞在墙上,震得墙皮直往下掉。
走廊里的冷风夹杂着雪星子猛灌进来,把办公桌上的文件吹得漫天乱飞。
门口站着两个人。
林国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双手插在兜里,皮靴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刘铁柱跟在他身后,像尊铁塔一样堵住了门框,手里还拖着个沉甸甸的麻袋。
走廊地上,四个穿黑西装的保镖正捂着肚子满地打滚。
留声机里的交响乐刚好走到高潮部分,小号的声音尖锐刺耳。
查尔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握着高脚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林国庆?谁允许你上来的!”
刘干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指着林国庆破口大骂。
“你个盲流子,敢跑到外资办事处撒野!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叫公安抓你!”
林国庆看都没看刘干事一眼。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红木办公桌前,拉开那张真皮老板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刘铁柱走上前,擦了根火柴帮他点上,然后把手里那个麻袋直接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哗啦一声。
麻袋口散开,掉出十几张散发着樟脑丸酸臭味的皮子。
那些皮子毛发干枯,上面全是指甲盖大小的破洞,有的地方还沾着硬邦邦的劣质胶水。
查尔斯看着桌上的破烂,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这是什么意思?跑我这里来卖破烂?”
林国庆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半空中散开。
“查尔斯先生这几天不是一直在收破烂吗?我怕你没收够,特意让人去夹皮沟的垃圾堆里又翻了翻。”
查尔斯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破皮子,又看了一眼刘干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从脚底板直窜后脑勺。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国庆没回答他,而是从军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报纸,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报纸散发着浓重的油墨味,版面全是繁体字。
这是一份当天的《大公报》,通过老周的关系,连夜从香港空运过来的。
“自己看。”
林国庆靠在椅背上,指了指报纸。
查尔斯放下酒杯,一把抓起报纸。
头版头条上,几个黑体大字像锥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北极星公司拿下欧洲三大奢侈品牌独家代理权,大中华区皮草出口格局重塑!》
副标题写着:原外资财团因环保违规及质量问题,遭遇欧洲全线退单。
查尔斯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纸张被他捏得哗啦作响。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林国庆。
“北极星公司是个什么东西?他们在欧洲根本没有根基!凭什么能越过我们直接拿到代理权!”
林国庆弹了弹烟灰,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在省城忙着撒钱收垃圾的时候,我的人在香港,拿着夹皮沟的农科院环保检测报告,敲开了欧洲那些品牌商的门。”
他指了指桌上那些烂皮子。
“顺便提一句。你这几天花了两百多万收进仓库的货,全是我夹皮沟前几年压在防空洞里的残次品。你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换成了这些破烂。现在欧洲退单,国内的渠道又全在我手里。”
林国庆俯下身子,双手撑着桌面,盯着查尔斯的眼睛。
“欧洲全线退单,你仓库里的那些火燎皮,连做抹布都不配。”
当啷!
查尔斯手里那只昂贵的高脚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金黄色的香槟溅了他一裤腿。
刘干事在一旁听得真切,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毯上。两百多万的资金,收了一堆垃圾?这要是让总部知道,枪毙他们十回都不够!
“你......你算计我?你从一开始就在给我下套!”
查尔斯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公鸭。
他引以为傲的资本碾压,在这个东北猎户面前,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在伦敦总部的地位,他的身家性命,全完了。
林国庆站起身,把烟头按在查尔斯的红木办公桌上,硬生生烫出一个黑窟窿。
“我早说过,长白山的规矩,你不懂。”
查尔斯盯着那个黑窟窿,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杂乱,眼神里属于文明人的那层伪装被彻底撕碎,露出野兽般的凶光。
他猛地拉开办公桌中间的抽屉。
一把黑乎乎的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静静地躺在里面。
查尔斯一把抓起手枪,大拇指拨下击锤,咔嗒一声脆响。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林国庆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