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窝子里的那根烟头滋啦一声,被林国庆穿着军靴的脚尖碾灭在半冻的黑土里。
张智囊把小本子揣进怀里,紧了紧那件破棉大衣的领口,二话不说转头就往山下跑。
风把他的大衣吹得像个鼓胀的口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直奔镇上的邮局。
第二天,省城皮草交易大院。
满地的烂菜叶子和牲口粪便混在一起,被踩成了一层黑亮的冰壳子。
往常这个点,倒爷们都在袖筒里掐指头谈价,今天全围在东头那个大铁皮棚子底下。
刘干事穿着件崭新的黑呢子大衣,站在一辆解放卡车的车厢上。
他手里攥着个铁皮喇叭,脚底下码着四个打开的绿色帆布袋,里头全是成捆的十元大团结。
“都听好喽!”
刘干事扯着嗓子喊,吐出的白气在喇叭口结了一层霜。
“查尔斯先生有令,今天市面上的皮子,不管水獭、紫貂还是红狐,只要是长白山出来的,我们外资办事处全收!价格比市价高三成!现款现结,绝不拖欠!”
底下的人群像炸了锅的马蜂。
几个穿着狗皮帽子的倒爷拼了命地往前挤,手里高高举着一串串风干的皮草。
“刘干事!看俺这个,头等的紫貂皮,刚下山的热乎货!”
“先收我的!我这有五十张水獭!”
刘干事得意地挥了挥手,旁边的几个西装保镖立刻上前,接过皮子往车厢里扔,连成色都不验,直接按数点钱。
大院对面的国营二食堂二楼,王胖子隔着玻璃窗看着这一幕,牙咬得咯咯直响。
他转身快步走回包间。
林国庆正坐在掉漆的圆桌旁,手里拿着块沾了机油的破布,一下下擦着那把军用匕首。
刘铁柱坐在旁边,呼哧呼哧地往嘴里扒拉着杀猪菜,额头上全是一层细密的汗珠。
“庆哥,这帮洋鬼子真他娘的疯了。”
王胖子拉开椅子坐下,抓起桌上的茶缸子灌了一大口温水。
“查尔斯这是下了血本,要把咱们的货源连根拔起。我刚打听了,他们连奉天那边的散户都惊动了。照这个收法,不出三天,整个东北连根老鼠毛都得流进他们的仓库。咱长白山实业的铺子,明天就得挂空牌子!”
刘铁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碟直响。
“俺这就带几个兄弟,半路把他们的车给劫了!草他姥姥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林国庆没抬头,刀刃在破布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把匕首插回后腰,扯了张草纸擦了擦手。
这洋鬼子倒是懂点国内的门道,知道掐断供应链就能把人憋死。
外资财团底子厚,拿钱砸市场是最简单粗暴的招数。
如果硬拼财力,长白山实业那点底子,连人家一个零头都够不上。
“劫车?那是掉脑袋的买卖,咱们现在穿鞋了,不干那光脚的活儿。”
林国庆拉过面前的白瓷盘,用筷子夹了块白肉塞进嘴里。
“胖子,咱们夹皮沟后山那个废弃的防空洞里,还压着多少陈年旧货?”
王胖子愣了一下,在心里扒拉起账目。
“少说也有两千多张。不过庆哥,那些都是前几年收上来的残次品。有生了虫的,有被火燎了毛的,还有打猎时火药崩出大窟窿的。那玩意儿连做鞋垫都嫌扎脚,根本卖不出去。”
林国庆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辛辣的老白干。
“卖不出去,是因为没遇上大主顾。”
他放下酒盅,目光越过窗户,看向对面大院里疯狂撒钱的刘干事。
“查尔斯不是要垄断市场吗?他不是喜欢收吗?让他收个够。”
王胖子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庆哥,你的意思是......把那些破烂卖给他们?可刘干事那孙子也不瞎啊,那么烂的货,他能收?”
林国庆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刘干事现在眼睛里只有收购量,他急着向查尔斯邀功。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也能让鬼瞎眼。”
他把烟点燃,吐出一口浓烟。
“铁柱,你回一趟夹皮沟,让赵小曼带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把那些残次品翻出来。用梳子把毛理顺,破洞的地方用胶水粘上点碎毛,外头再喷上一层发胶。不用弄得多精细,能糊弄过晚上的光线就行。”
刘铁柱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明白!这活儿俺们熟!”
林国庆转头看向王胖子。
“胖子,你去火车站蹲着。找几个刚从关内来逃荒的生面孔,给他们买身像样的行头,一人塞十块钱辛苦费。让他们拉着这些货,专挑天黑的时候去刘干事那儿交差。记住,包装全换成外省的麻袋,贴上奉天皮草厂的旧封条。”
王胖子一拍大腿,肥肉乱颤。
“高!实在是高!拿这帮孙子的钱,清咱们的垃圾库存。这叫啥?这就叫草船借箭!”
接下来的三天,省城的黑夜变得异常忙碌。
一辆辆套着黑毡布的马车、手扶拖拉机,借着夜色驶入外资办事处的临时仓库。
那些找来的生面孔操着各地的口音,把一捆捆散发着樟脑丸和劣质香水味的皮草扔进仓库。
刘干事裹着军大衣,冻得直跺脚,根本懒得解开绳子细看。
他只负责点数、发钱。
看着仓库里堆成小山的货物,他连做梦都在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升任大中华区副总裁的委任状。
查尔斯账上的活动资金,就像漏了底的木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流失。
第四天夜里,省城招待所。
暖气管子里发出水流的撞击声。
林国庆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封刚从邮局拿回来的加急电报。
电报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北极星已点亮,伦敦变天。周。”
林国庆把电报纸凑到煤油打火机的火苗上。火舌卷过纸张,化作一撮黑灰飘落在烟灰缸里。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本老黄历前。
从兜里掏出一支红色的圆珠笔,在十四号那个格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笔尖划破了纸面,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记。
“明天一早,我要让他破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