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夜半时分。
夹皮沟荒山的侧峰。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风刮过松树林,发出类似于女人哭泣的呜呜声。
半山腰的几排简易厂房里,灯早熄了,只剩下风吹铁皮屋顶的咣当声。
张智囊坐在最里头那间充当财务室的屋子里,身上裹着件破棉大衣。
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
他手里拿着个算盘,正噼里啪啦地核对老周从香港发回来的账目明细。
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张智囊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皱起眉头,把耳朵贴向结了窗花的老玻璃。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厂房外围拴着的那三条护林犬,只要风里带点生人的味儿,或者有野兽下山,都会狂吠不止。
但这会儿,外头连一声狗叫都没有。只有死气沉沉的风声。
张智囊在部队大院里长大,他爹是侦察连退下来的。这种反常的死寂,让他后脖颈子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他一把推开账本,从桌子底下摸出那把双管猎枪,推开门溜了出去。
借着雪地的反光,张智囊摸到外围的狗棚。
三条平时凶悍无比的黑背,此刻全口吐白沫,直挺挺地躺在雪地里。旁边扔着半截掺了药的香肠。
张智囊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摸上山了!
他没有大喊大叫。这个时候喊,等于给暗处的敌人当活靶子。
他沿着雪地上一串极浅的脚印,一路往荒山侧峰的承重岩层摸过去。
那个位置是这片山体最脆弱的地方。当初开荒的时候,林国庆特意交代过,那边连大树都不能砍,怕引起滑坡。
张智囊猫着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往上爬。
爬到距离岩层还有五十米的地方,他停下了。
前面的石头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那是有人在抽烟。
隐隐约约的交谈声顺着风飘过来。
“引线拉长点。这雷管是矿上弄来的工业级,威力大着呢。”
“放心吧,三分钟足够咱们撤下山了。这半座山头塌下去,那几个厂房直接就埋在下头,神仙也救不活。”
张智囊的呼吸粗重起来。
炸山!
查尔斯那帮狗杂碎,居然真敢下死手!
底下厂房里睡着三十多号兄弟,还有赵小曼和几个帮忙的妇女。这要是塌下去,全得包饺子。
张智囊看了眼手表。
没有时间回去叫人了。
他咬开双管猎枪的保险,从兜里摸出两发鹿弹塞进去。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张智囊猛地从灌木丛里窜了出去。
“干什么的!”
放风的那个破坏分子眼尖,立刻拔出腰间的自制土铳。
砰!
张智囊根本没废话,抬手就是一枪。
散弹直接把那人手里的土铳打飞,顺带在他肩膀上开了个血窟窿。那人惨叫一声,滚下山坡。
另外两个人正在固定雷管,听到枪声吓得一哆嗦。
其中一个反应极快,掏出防风打火机,直接点燃了手里的引线。
呲呲呲——
火花顺着引线,像一条毒蛇一样飞速窜向岩层深处的炸药包。
“跑!”
那两人连滚带爬地往山下窜。
张智囊没管那两个人。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燃烧的引线。
引线已经烧进了一道狭窄的石缝里,人的手根本伸不进去掐断。
而且引线极短,预留的燃烧时间绝对不到十秒!
滴答。
张智囊额头上的冷汗砸在雪地里。
他端平猎枪,膝盖跪在地上,枪托死死顶住肩膀。
呼吸在这一刻完全停止。
准星、照门、引线燃烧的那个橘红色光点,连成了一线。
砰!
第二声枪响震彻山谷。
鹿弹在狭窄的石缝中炸开。
弹丸裹胁着碎石,精准地切断了那条还在燃烧的引线。
火花在距离雷管不到一寸的地方,噗的一声熄灭了。
张智囊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山下的厂房这时也亮起了灯。
林国庆带着刘铁柱和胖子,打着手电筒冲了上来。
“智囊!”
林国庆一眼看到瘫在地上的张智囊,还有石缝里露出一半的雷管,眼神瞬间凝固。
刘铁柱从草丛里把那个被散弹打伤的破坏分子像死狗一样拖了过来,扔在林国庆脚边。
另外两个跑的人,也被胖子带人给摁住了。
“庆哥,这帮孙子要炸山。”
张智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把猎枪背在身后。
“用的是工业雷管,连着十几个炸药包。要是炸了,咱们这几个月的心血,连同底下的人,全得交代。”
林国庆走到那个受伤的破坏分子面前。
那人捂着肩膀,疼得直哆嗦。
“谁派你们来的?”林国庆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我......我们就是附近矿上的盲流,看着你们发财,眼红......”那人还在嘴硬。
林国庆没说话。
他抬起穿着军靴的脚,直接踩在那人肩膀的伤口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
林国庆脚下一点点加力。
“查尔斯给了你们多少钱,买你们的命?”
那人疼得眼泪鼻涕直流,彻底崩溃了。
“是......是刘干事!他给了我们一万块钱,让我们把山炸了,做成泥石流的意外......”
林国庆把脚挪开。
他转过身,看着山下黑漆漆的夜色。
查尔斯的底线,已经彻底暴露了。商业上的竞争,已经演变成了物理上的毁灭。
既然他们敢亮刀子,那就别怪长白山的人下死手。
林国庆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张智囊划了根火柴帮他点上。
火光映红了林国庆冷硬的侧脸。
“智囊。”
林国庆吐出一口浓烟。
“去镇上邮局,给老周发报。”
张智囊拿出一个小本子。
“发什么?”
林国庆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扔在雪地里,用脚尖碾灭。
“告诉老周,收网。开始‘倒春寒’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