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皮沟的后山,冻土层刚化开一点表皮。
风还是刮的刀子一样。几个跑山的老猎户正挥着特制的鹤嘴镐,一下下凿在半冻的黑土里。
土屑飞溅,打在脸上生疼。
林国庆蹲在垄沟边,徒手捏起一撮带着冰碴的黑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土里带着股腐叶子沤透了的酸味。
“庆哥,这地气算是透上来了。”
王胖子把手里的大茶缸子递过去,哈着白气。
“老周在香港那边电报打过来,说头批款子已经走汇丰的账过来了。咱这林下参苗,是不是得加大面积往下铺?”
林国庆接过茶缸子,喝了口温水。
“不急。洋鬼子在那边吃了个大亏,这几天消停的反常。这帮人属狼的,不咬下块肉绝对不松口。外头那层皮子生意被咱掐了脖子,他们肯定得从根子上拔咱们的苗。”
话音刚落。
山道底下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柴油机轰鸣声。
不是拖拉机,动静要沉闷得多。
胖子伸长脖子往下一瞅,手里的茶缸子哐当掉在石头上。
“卧槽!这帮犊子疯了?”
两台履带式挖掘机正冒着黑烟,顺着刚拓宽的盘山道往上开。
履带碾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直响。
挖掘机后头,跟着三辆印着“环保监察”字样的吉普车。
打头的那辆212吉普车门推开。
外资财团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刘干事跳下车,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他身后跟着几个穿制服的男人,个个板着脸。
“停停停!都别干了!”
刘干事拿着个铁皮喇叭,冲着山上大喊。
“夹皮沟参场涉嫌严重破坏水土流失,接到群众举报,省环保局联合执法组现在依法对你们进行查封!所有林下参苗,立刻拔除!”
两台挖掘机的大铲斗高高扬起,直奔刚开垦出来的参田压过去。
“我看谁敢动!”
一声尖锐的女声划破冷风。
赵小曼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从窝棚那边冲了出来。
她连鞋都没提上,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烂泥里,直接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头一辆挖掘机的履带前面。
挖掘机师傅吓了一跳,猛地踩下刹车。
巨大的铲斗在距离赵小曼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柴油机的热浪喷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
赵小曼眼眶通红,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却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这片参田是她带着村里的妇女,大冬天用手一点点把冻土扒开,把参籽埋进去的。她的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开的血口子。
“这是俺们全村人的命根子!你们凭啥说拔就拔!”
赵小曼声音嘶哑。
刘干事冷笑一声,走上前。
“赵会计,妨碍公务可是要进去蹲局子的。你们在这荒山上乱挖乱种,破坏了长白山的原生态植被。一到雨季,泥石流冲下去,县城都得跟着遭殃。理查德先生作为外资代表,非常关心咱们地方的生态环境,特意向省里提了意见。”
刘干事冲挖掘机师傅挥了挥手。
“往边上开!她不躲,就铲她旁边的地!”
挖掘机重新轰鸣起来。
刘铁柱抄起一把开山斧,双眼血红,就要往下冲。
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林国庆大步走下土坡。
他没看刘干事,也没看那几个制服人员。
他直接走到挖掘机跟前。
反手从后腰拔出那把跟着他饮过黑瞎子血的军用匕首。
当!
匕首带着破风声,狠狠扎进挖掘机履带前方的一块青石板里。
刀刃没入石头寸许,刀柄还在嗡嗡颤抖。
“压过去。”
林国庆盯着驾驶室里的师傅,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在死人堆里滚过的寒气。
师傅咽了口唾沫,手一哆嗦,直接把火给熄了。
刘干事脸皮抽搐了两下,往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指着林国庆。
“林国庆!你想造反吗!省局的专家都在这儿,你这林下参破坏水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林国庆走到赵小曼身边,把她冻得冰凉的手拉下来。
“小曼,把东西给他们看看。”
赵小曼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乱用袖子擦了把脸。
她转身跑回窝棚,拿出一个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
“这是省农科院上个月刚出的土壤检测报告!”
赵小曼把文件直接拍在带头那个环保专家的胸口上。
“你们自己看!我们种的不是普通的林下参,是林哥托人从长白山深处找来的老山参变种。它的根系极其发达,成活后的固土能力,是普通灌木植被的三倍!”
那个环保专家愣了一下,下意识打开文件。
上面盖着省农科院鲜红的大印,底下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拉力测试数据和根系走势图。
专家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们来之前,刘干事给塞了厚厚的信封,说这帮乡巴佬就是瞎刨的,根本不懂科学种田。
谁能想到,一个窝在山沟沟里的泥腿子,居然提前把省农科院的鉴定报告给做出来了?
这他妈是未卜先知吗?
林国庆冷眼看着刘干事。
“刘大干事。理查德养你们这帮人,平时连点脑子都不长吗?想找茬,麻烦把功课做足了。”
他拔出青石板上的匕首,在袖子上擦了擦。
“带上你们的破铜烂铁,滚出夹皮沟。再敢往上开一米,这把刀子扎的就不是石头了。”
几个环保专家一句话没说,灰溜溜地钻回吉普车里。
刘干事咬着牙,还想放两句狠话。
滴——
山道下头,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盘山道的拐角处。
在这个年头,能开上桑塔纳的,整个省城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车门推开。
一双擦得锃亮的意尔康皮鞋踩在泥地里。
走下来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男人。他个子极高,鼻梁挺拔,眼窝深陷,是个混血儿。
这人身上没带什么随从,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风口里,却透着一股子让人极度不舒服的阴冷气息。
刘干事一见这人,腿肚子直接软了,一路小跑过去,腰弯得快贴到地上。
“查尔斯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
混血男人没理会刘干事。
他踩着烂泥,一步步走到林国庆面前。
两人相距不到一米。
查尔斯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捂在鼻子上,挡住参田里沤土的味道。
“林老板。”
查尔斯的中文说得非常标准,甚至带点京腔。
“鄙人查尔斯。外资财团大中华区执行总裁。理查德那个蠢货把事情搞砸了,所以我来看看,能把我们逼到这个份上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国庆把玩着手里的匕首,连正眼都没看他。
“看完了?看完可以滚了。”
查尔斯把手帕叠好,塞回胸前的口袋。
“林老板,火气别这么大。打打杀杀是野蛮人的做法。”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烫金的请柬,夹在两指之间,递向林国庆。
“今晚八点,县城鸿宾楼。我摆了一桌酒。咱们谈点体面的生意。希望林老板赏光。”
林国庆没接。
胖子走上前,一把扯过请柬。
查尔斯也不恼,转身朝桑塔纳走去。
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
“林老板,在文明社会,毁掉一个人,或者毁掉一座山,不一定非要用挖掘机。”
车门重重关上。
桑塔纳调了个头,消失在山道尽头。
刘铁柱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庆哥,这杂毛比那个理查德难对付。晚上这酒无好酒,去不?”
林国庆看着桑塔纳留下的车辙印。
“去。看看这洋鬼子,到底想拿什么买咱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