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老街,鸿运茶楼。
外头雪下得紧,茶楼里头却暖和得让人犯困。
二楼最里间的包厢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站着两个穿黑对襟大褂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眼神像锥子一样在林国庆身上刮来刮去。
包厢里烧着上好的檀香,混着一股子常年不见天日的土腥味。
九爷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只油光锃亮的狮子头核桃,咔咔作响。他干瘦得像个烟鬼,眼窝深陷,穿着件灰鼠皮马褂。
白三娘坐在下首,涂着丹蔻的手指捏着个白瓷茶盅,眼神不住地往林国庆那个帆布包上瞟。
林国庆大马金刀地坐在九爷对面,胖子站在他身后,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
“林厂长,年少有为啊。”
九爷眼皮都没抬,沙哑的嗓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外资财团在省城下了封杀令,这节骨眼上,你敢带着这么多货满街跑,胆子是不小。”
林国庆把帆布包拎起来,重重放在紫檀木桌面上。
拉链拉开。
黄澄澄的金条在灯光下闪着摄人的光泽。
九爷盘核桃的手停住了,两只浑浊的眼睛瞬间放光。他放下核桃,拿起一根金条,用指甲掐了掐,又放在耳边敲了敲。
“成色不错,老物件了。”
九爷把金条扔回桌上,身子往后一靠。
“不过林厂长,这道上的规矩你懂。你现在是瘟神,谁沾你谁倒霉。外资那边可是发了话的。这批货,我收了得担天大的风险。”
林国庆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
“九爷开个价。”
九爷竖起三根手指。
“折价三成。五十根黄鱼,我给你七十万港币本票。多一分都没有。”
胖子在后头急了,刚要张嘴骂街,被林国庆抬手拦住。
“九爷,趁火打劫也得看对象。黑市的最高汇率,五十根黄鱼少说也值一百二十万。你一口吞掉五十万,胃口太大了。”
九爷冷笑一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嫌少?那你拎着货出去。我保证,出了这个门,整个东北没第二个人敢接你的盘子。外资财团拔根汗毛都比你腰粗,我这是在拿命陪你玩。”
话音刚落。
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四个五大三粗的打手走进来,顺手把门反锁上。四个人往林国庆身后一站,大有今天这买卖不做也得做的架势。
白三娘脸色发白,手里的茶盅微微晃了晃。
她凑近林国庆,压低声音。
“林兄弟,好汉不吃眼前亏。九爷在省城手眼通天,这地界上,他说多少就是多少。你先把钱拿到手,救厂子要紧。”
强龙难压地头蛇。
九爷这是摆明了欺负林国庆是外地人,吃准了他急需这笔外汇。
林国庆没看那些打手,也没接白三娘的话。
他伸手从腰间拔出那把军用匕首。
唰。
寒光一闪。
四个打手立刻绷紧了肌肉,手摸向后腰。
九爷眼睛一眯,手里的核桃重新转了起来。
“林厂长,想在我这儿动粗?”
林国庆拿着匕首,挑出一根金条。
“九爷误会了。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这批货的底细。”
刀刃压在金条底部。
林国庆用力一刮。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包厢里响起。
表层的一层金粉和陈年污垢被刮掉,露出一小块平整的切面。
切面上,赫然刻着一排细小的、军用钢印打出来的绝密编号,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五角星徽记。
九爷的目光落在那排编号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瞳孔猛地放大。
吧嗒。
手里的两只狮子头核桃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九爷干瘪的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指着那根金条,手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这......这是军区的储备金?”
林国庆把匕首插回刀鞘,刀柄重重磕在桌面上。
“九爷好眼力。这是当年军区接管防空洞时,留下的特殊批次。前阵子王首长去我们长白山实业视察,这批货,算是军民融合试点项目的启动资金。”
林国庆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九爷的眼睛。
“九爷,收外资的黑钱,顶多是坐牢。收军区的军费,你长了几个脑袋?”
包厢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四个打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白三娘手里的茶盅直接翻了,茶水流了一桌子,她连擦都不敢擦。
九爷那张老脸瞬间褪了血色。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了。外资财团再牛,那也是资本。可要是动了军方的钱,人家随便派个纠察队,就能把他这地下钱庄连根拔起。
“林......林兄弟......”
九爷的声音全变了,砂纸摩擦变成了破风箱。
“这......这事闹的。我老眼昏花,没认出这是公家的东西。”
林国庆敲了敲桌面。
“那这汇率,怎么算?”
九爷掏出块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
“按最高走!不,我给您添点。一百二十万港币本票,不,一百三十万!就当是我给长白山实业的兄弟们喝茶了。”
半小时后。
林国庆把一张盖着汇丰银行大印的本票揣进内兜,拎着空帆布包走出了鸿运茶楼。
白三娘送到门口,看林国庆的眼神完全变了,透着一股子敬畏。
“林厂长,今天这出,算是让我开了眼了。”
林国庆点点头。
“三娘,这情我记下了。以后有正经生意,长白山实业忘不了你。”
回到招待所。
老周已经收拾好行李,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在屋里急得直转圈。
林国庆推门进去,把那张本票拍在桌上。
“一百三十万港币。老周,拿好。”
老周看着那张纸,手直哆嗦。
“庆子,你真弄来了?”
林国庆拍了拍老周的肩膀。
“钱到位了。去香港,把外资财团的欧洲底裤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