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多出的那串新鲜车辙,一直延伸到老道尽头。
两道刺目的远光灯撕开晨雾,直挺挺地照在林国庆和铁柱脸上。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撞。
两辆没挂牌照的嘎斯吉普在三十米外急刹,轮胎在冰面上拖出刺耳的动静。
车门没等挺稳就让人踹开,四五个穿翻毛皮大衣的汉子跳下车,手里全端着黑漆漆的长家伙。
林国庆反应比谁都快,一把扯住铁柱的后领子,两人借着旁边一道雪坎直接翻滚下去。
哒哒哒!
一串密集的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扫过来,打在雪坡上,溅起大片冻土和碎冰。
铁柱后背重重砸在硬土上,疼得闷哼一声,手里拽着的绳子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寸。
就这半寸的空当。
毒蛇像条真蛇一样,在雪地里疯狂扭动身子。
他那两只手虽然被反剪在背后,但左手大拇指硬生生错位,带着血茬子从绳套里脱了出来。
他顺势往下一滚,连滚带爬地翻出雪坎,直奔界碑的方向冲去。
“操!”
铁柱红了眼,抓起大锤就要往上扑,被林国庆一把按住肩膀。
“别露头,对面火力猛。”
林国庆趴在雪坑里,耳朵贴着地面,听着上方的脚步声。
接应的人没敢贸然靠近,只是用火力压制,掩护毒蛇逃脱。
毒蛇跑的踉踉跄跄,左腿拖在地上,在雪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槽。
前方一百米,就是灰白色的界碑。
过了那块石头,就是境外。
毒蛇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噜作响。
眼看界碑越来越近,他干瘪的脸上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就在这时,界碑旁边的一丛灌木后头,突然站起个人。
是个披着破狗皮褥子的老头,手里攥着把挖药的镢头,背篓里还装着半截冻硬的草根。
老头显然是被枪声吓懵了,呆愣愣地立在原地。
毒蛇眼珠子一转,恶向胆边生。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薅住老头的后脖领,另一只手从老头腰间拔出那把割药的镰刀,死死抵在老头的气管上。
“别过来!”
毒蛇把老头挡在身前,冲着雪坎的方向嘶吼。
“林国庆,我知道你盯着我!”
雪坎后头没动静。
毒蛇拖着老头,一步步往界碑挪,镰刀刃在老头干瘪的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线。
老头吓得浑身哆嗦,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你不是能打吗?”
毒蛇的声音尖锐地变了调。
“你开枪啊!你开枪打死这个老东西!我告诉你,再退十步,老子就出界了。只要跨过去,你他妈敢动我一根指头,就是跨国事件!”
接应的吉普车也缓缓开了过来,车门大敞,随时准备把毒蛇接走。
铁柱趴在雪窝子里,牙齿咬得咯吱响。
“庆子,咋整?真叫这王八蛋跑了?”
林国庆没看他,只盯着毒蛇脚下的那片雪地。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界碑前那片地是个缓坡,雪下头全是盘根错节的老松树根。
昨晚他们绕路赶来截杀的时候,他顺手在那儿布了点东西。
跑山人的规矩,路过熊道,必留后手。
林国庆慢慢站起身。
他没端枪,老洋炮斜挂在背上,手里空空如也,就这么大剌剌地走出雪坎,暴露在吉普车的枪口下。
接应的人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他。
毒蛇停下脚步,躲在老头背后,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林国庆。
“你站住!”
林国庆在距离界碑二十米的地方停下,冷眼看着毒蛇。
“你以为到了界碑,就安全了?”
毒蛇干笑两声,镰刀又往下压了压。
“少废话。林国庆,今儿算你狠,连省城的暗花都能叫你翻过来。但你记着,这事没完。”
林国庆垂下眼皮,伸手弹了弹衣襟上的雪沫子。
“我从不在长白山以外杀人。”
这话一出,毒蛇愣了一下。
他本来紧绷的神经,因为这句话稍微松懈了半秒。
他以为林国庆认怂了,不敢在界碑边上把事情闹大。
就这半秒。
毒蛇拖着老头,左脚往后退了一大步。
脚跟刚踩实雪面。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从他脚底传出。
毒蛇脸色大变,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雪的下头突然弹起一根粗壮的树藤。
树藤顶端带着个活扣,精准无比地套住了他的左脚踝。
旁边那棵被压弯了腰的老松树猛地反弹。
嗖!
一股巨大的力道直接把毒蛇整个人倒吊着拽到了半空。
镰刀脱手飞出,砸在雪地里。
老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
毒蛇在半空中拼命挣扎,双手乱抓,却连个借力的地方都没有。
他那只脱臼的大拇指在冷风中晃荡,疼得他冷汗直冒。
接应的人全看傻了,谁也没想到在这光秃秃的雪地上还能有这种要命的套子。
等他们反应过来要开枪时。
林国庆已经动了。
他没去摘背上的老洋炮,而是从宽大的军大衣底下,抽出了一把缴获来的波波沙冲锋枪。
枪托顶在肩窝上,枪口抬起。
哒哒哒哒哒!
一梭子子弹扫过去,吉普车前脸的挡风玻璃瞬间碎成一摊白渣,打得接应的人抬不起头,纷纷缩回车后。
铁柱趁机从雪坎里跃出,抡起大锤砸在最近的一棵枯树上。
枯树倒下,刚好横在吉普车和界碑之间,把路彻底堵死。
林国庆踏着积雪,一步步走到被倒吊的毒蛇面前。
波波沙滚烫的枪管,直接顶在了毒蛇的眉心上。
毒蛇倒挂着,脸因为充血涨得通红,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恐惧。
“林......林国庆......”
他喉咙里挤出声音。
“你杀了我,你家里人,你厂子里那些兄弟,全得给我陪葬!你真当我是孤家寡人?”
林国庆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所以你得死在这儿。你死了,省城那些拿了钱的亡命徒,才会去咬给你放款的人。”
毒蛇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寒风中显得凄厉刺耳。
“你懂个屁!你以为你赢了?你这土包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谁作对。一百万美金算什么?那是零花钱!资本的绞杀才刚刚开始,他们会把你这破厂子,连同你这帮兄弟,生吞活剥,渣都不剩!”
林国庆没接他的话。
枪口往下压了压。
“下辈子,别来东北。”
砰!
枪声在界碑前炸响,惊飞了林子里的一群宿鸟。
毒蛇的笑声戛然而止,身子在半空中剧烈地晃荡了两下,渐渐不动了。
接应的吉普车见大势已去,不敢再做停留,挂上倒挡,疯了一样往回开,转眼就消失在风雪里。
铁柱走到跟前,看了一眼毒蛇的尸体,往地上啐了一口。
“便宜这孙子了。”
林国庆收起枪,从大衣兜里掏出那把猎刀,走上前,干脆利落地将毒蛇皮夹克上那个绣着响尾蛇图案的臂章割了下来。
他把沾着血的臂章攥在手里,抬头望向远处的林海。
“武力解决完了。”
林国庆把臂章揣进怀里。
“该算算商业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