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冲进隘口时,车头已经带了偏,左前轮卷着碎冰,刮得山道冒起一串白沫子。
驾驶室里有人探身往前看,喇叭又响了一回,短促,急躁。
风挡玻璃后头晃过一张黑脸,隔着老远都能看出那股子凶气。
铁柱站在路中间,双手拄着大锤,冲着车头咧嘴骂了一声。
“来啊!”
车非但没减,反倒往上一窜,发动机拉出一声干吼,直挺挺冲他撞过来。
山道不宽,左右都是雪坡,真要被这铁家伙顶上,骨头渣子都未必能找齐。
铁柱脚底下碾了碾雪,整个人沉下去半截,眼珠子死盯车头。
他心里也在打鼓,可这个口子就这么大,他一退,车就穿过去了,庆子白跑半宿,智囊在省城费那脑子也白搭。
五丈,三丈,两丈......
车灯扑到脸上,照得他睁眼都费劲。
崖顶上头,林国庆的手指一扣。
老洋炮轰响,火光从枪口一吐,震得石窝子边上的积雪往下簌簌掉。
铁砂没打车,打的是冰柱根。
山口上方传来咔的一声脆裂,紧跟着整条崖壁都在往下掉冰渣。
那根足有水缸粗的冰柱晃了两晃,从根上折断,带着一串碎冰直坠下去。
车里的人显然也瞅见了,方向盘往右一带,车身斜出去半尺。
晚了。
冰柱从上头扎下来,正钉在引擎盖前沿,噗地穿进去半截,铁皮被撕开,发动机舱里喷出一股白汽。
越野车往前又蹿了几米,车头一歪,直接撞上路边石坎,车尾横着甩起,翻了两圈才砸进雪沟里。
铁柱在最后关头往旁边一滚,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沟。
他刚爬起来,就听见车里有人在骂外语,车门被踹得咣咣响。
“庆子,成了!”
“砸玻璃!”
林国庆拎着枪从崖上往下滑,几步就冲到雪沟边。
越野车四轮朝天,底盘还在转,排气管喷出断断续续的黑烟。
车窗玻璃裂出一片蛛网,却没全碎。
里头一个护卫正用肩膀顶门,脸上全是血,另一只手举着枪往外乱指。
铁柱扑上去,抡圆了大锤,照着侧窗就是一下。
砰!
防弹玻璃先是凹进去一块,没开。
“妈的,还挺硬!”
第二锤跟着就到。
玻璃哗啦炸开,碎渣子混着霜花崩了铁柱一脸。
里头那护卫刚把枪抬起来,铁柱探手进去,一把薅住他领子,硬把人从窗框里扯出来半截,膝盖顶上去,顶得那人腰一折,枪也掉进雪里。
护卫还想反抗,手肘往后捣。
铁柱吃了一下,嘴里闷哼,右臂青筋全鼓起来,拽着人往外一拔,整个人终于被拖了出来,滚到雪沟边。
“滚你娘的!”
大锤落下去,砸在那人肩窝上。
骨头裂开的声音闷闷的,那护卫口里喷出一口热气,身子当场就塌了。
林国庆这边已经绕到另一侧车门。
驾驶位卡得死紧,门缝里往外淌油。车里副驾驶还活着,半张脸埋在安全带里,正挣扎着去摸腿边的短枪。
林国庆枪托一砸,剩下那半块玻璃碎开。
他伸手进去按住对方手腕,往外一拧,骨节当场错位,枪掉了。那护卫张嘴就咬,林国庆左手掐住他下巴往上一托,右手抽出猎刀,刀柄先磕在太阳穴上。
人瘫下去一半。
“毒蛇呢?”
护卫嘴里全是血沫,咕哝着骂。
林国庆没再问,刀背横着一压,把人从窗里拖了出来。
落地后,那人还想蹬腿,林国庆一脚踩住他脖根,手上绳套一抡,捆猪似的把他双臂反扣在背后。
铁柱那边已经把第一个护卫彻底按死,转头就朝后车门扑。
“车后头还有人!”
后车门叫里面一脚踹开,毒蛇翻身滚出来,手里拎着把短喷子,脸上血一道泥一道,左边耳朵缺了口子,皮夹克半截都刮烂了。
他落地就开火。
轰的一声,铁砂喷得满沟飞雪。
铁柱往后一仰,左肩皮袄被撕开个口子,棉絮都带出来了。他骂了句脏话,抓起大锤就追。
毒蛇根本不缠,踩着雪沟边沿往林子里钻,跑得又低又快,左腿却明显不大利索,每迈一步,后头都拖出一串深印子。
“他挂彩了!”
铁柱吼了一句。
林国庆没追近,先蹲到毒蛇翻出来那片雪边,拿手一抹。
雪里有血,量不大,颜色发暗,里头还混着机油和泥。
刚才翻车那两下,把他腿或者肋下伤着了。
可伤了的狼,更咬人。
“别直追!”
林国庆拽住正要往里冲的铁柱。
“他手里还有枪,林子口地形他不熟,最爱回头阴人。你从左边切,离他二十步。听见我开枪,你再压。”
铁柱喘着粗气,点了点头,抄起锤子转向左侧。
两人一分开,林子里立马就静了不少。
天边刚露鱼肚白,雪地反出来的亮气把树干衬得发青。
毒蛇踩断树枝的动静时近时远,跑一阵,停一阵,显见也在听后头。
林国庆猫着腰,脚踩得很轻。他眼睛盯着地上血点和脚印,心里掂量着距离。
这人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蛮横,是谨慎。
被逼到这份上,他未必还想着反杀,多半只想着把追兵拖慢,好跑最后三公里。
三公里。
前头再翻一片黑松林,就是边境巡防带。再往外,可就不是他熟的地界了。
林国庆绕过一棵歪脖松,耳朵一动,立马往旁边扑。
砰!
一发子弹打在树皮上,木屑崩了他半边脸。
毒蛇就藏在前头一块倒木后头,开完枪就换位,动作很利索。
可左腿伤拖着他,雪地上的蹬痕骗不了人。
林国庆趴在雪坑里,抓起一把雪抹了抹脸,冲左边喊。
“铁柱,压他右手!”
铁柱那边应声就是一嗓子。
“来了!”
毒蛇果然被这声吸了下神,枪口往左偏了偏。
林国庆借着这口空,贴地往前窜了两步,抬手一枪,铁砂打在倒木边沿,木皮木渣炸开一片。
毒蛇缩回去,咒骂声从木头后头传出来。
铁柱已经兜到左侧,抡锤砸在一棵碗口粗的小树上。
树干一折,扑通倒下去,正压住毒蛇往外窜的路。
毒蛇回身又是一枪,铁柱肩膀上再添一道口子,人却没退,反倒借树干一挡,继续往前逼。
“老子今儿非把你头拧下来!”
毒蛇喘得很粗,显见火药和血一块上头了。
他突然从倒木后头蹿出,没往边境方向跑,反朝一条窄沟切过去。
林国庆看了一眼地势,心里一沉。
那条沟尽头连着一片乱石滩,积雪薄,脚印留不住。让他钻进去,再想摸人就难了。
“铁柱,堵沟口!”
铁柱闷头就冲,踏碎一片雪壳,后背绷带再度渗出红印子。
他跑得狠,牵得伤口发热发胀,眼前都黑了一下,可脚没停。
毒蛇跑到沟口前,脚下忽然一滑,左腿软了半截。
就是这半拍工夫,铁柱扑上去,一锤横扫,直奔他膝弯。
毒蛇往后跳,还是慢了点,锤头擦着腿侧过去,把人带地横着摔进雪里。
短喷子也脱了手,甩到一边。
林国庆紧跟着扑到,猎刀压在毒蛇喉头,膝盖死死顶住他胸口。
毒蛇手还挺快,袖筒里滑出一把小刀,直捅林国庆肋下。
林国庆手腕一翻,刀刃偏出去,还是把棉衣划开了一道长口子。
铁柱赶上来,一脚踢掉那把小刀,顺手把大锤头压在毒蛇右臂上。
“动,再动给你砸成肉泥。”
毒蛇胸口起伏得厉害,鼻孔里全是白气。他盯着林国庆,咧开沾血的牙。
“你赢不了......边境线只剩三公里......”
林国庆没说话,先把他两只手反剪到背后,用绳套连缠三道,勒得死紧。
捆完后,他才抬手在毒蛇衣兜里一摸,摸出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
盒子顶头亮着个红点,一闪一闪。
铁柱皱眉。
“这啥玩意?”
林国庆把盒子翻过来看,底下有根短天线,侧边还有个刚按下去的金属钮。
“呼救信标。”
他脸色沉了沉,朝四周山林扫去。
毒蛇喘着气笑,笑得肩膀直抖。
“你当只有我一个人往边境跑?信号发出去,用不上半个钟头,就有人接我......你们现在跑,还来得及给自己找个坟坑。”
铁柱听得火往上窜,锤子一提就想砸。
林国庆抬手拦住。
“留着他。”
毒蛇能在这种时候按信标,说明边境那头还有接应。
这口子一开,后头来的是人,是车,还是别的埋伏,眼下还摸不准。真把毒蛇砸死,线也就断了。
可不砸,他也不会老老实实当俘虏。
林国庆把信标揣进怀里,抬头看了眼天色。
东方亮得更开了,雪面反光刺人。林子外头那条边境老道,在晨色里露出一道细白线。
“还能走不?”
他问铁柱。
铁柱扯了扯肩膀上裂开的皮袄,咧嘴。
“你说呢。都追到这儿了,我爬也得爬过去。”
林国庆点头,把毒蛇拽起来,绳头往铁柱手里一塞。
“押上,往前挪。信号发了,接咱的也快到了。”
铁柱一把薅住毒蛇后领子,往前一推。
毒蛇踉跄两步,回头看了眼边境方向,脸上那股笑还没散干净。
林国庆握着老洋炮,走在最前头,脚步压得很稳。
林子尽头,风把雪卷起来,边境老道那边,隐约传来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他停下脚,蹲身摸了把地上的雪,又抬头望向前头。
雪地里,多出了一串新鲜车辙。
不止一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