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鸹岭的暗堡底下,刺鼻的焦糊味顺着岩壁缝隙直往人嗓子眼里钻。
林国庆把手里那台缴获来的军用步话机随手砸在石头上。
塑料外壳崩裂,零件散了一地。张智囊传来的消息够急,省城军区的雷代表明天一早六点就要封山。
留给他们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三个钟头。
“庆哥,这铁王八咋弄?”
胖子蹲在那个绿漆斑驳的俄文铁箱旁边,双手把着箱子边缘的把手,脖子上的青筋都憋出来了,箱子愣是纹丝不动。
这玩意儿长宽都过了一米,外层全是加厚的防弹钢板,当年老毛子撤退时宁可炸山也要埋起来的东西,分量扎实得吓人。
林国庆走过去,屈起手指在钢板上敲了两下。
实心的闷响。里头装的绝对不是纸质文件那么简单。
“硬抬肯定不行,这雪地里走不出二里的人就得废。”
林国庆从后腰抽出剥皮刀,顺手割断了旁边几个军用货架上的帆布绑带,
“铁柱,把外头那架破爬犁拆了,挑两根结实的松木柈子垫底。胖子,把绑带接死,打双套结。”
三个人手脚麻利地把铁箱固定在临时拼凑的木排上。
矿洞外头的风雪更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裹着白毛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
雪深齐腰,没法站直了走。
林国庆打头阵,肩膀上勒着最粗的一根帆布带,整个上半身几乎贴在雪面上往前扑。
铁柱在后头用肩膀死死顶住箱子,胖子在侧面拽着副绳。
这四五百斤的死物,在雪窝子里每往前挪一寸,都得榨干人身上的一把力气。
砰!
一声极脆的枪响撕裂了风雪的呼啸。
林国庆左侧不到半米远的雪地上,猛地炸开一团白雾。
高爆弹头钻进冻土层,掀起的冰碴子打在防寒服上劈啪作响。
“趴下!”
林国庆大吼一声,顺势往右边一滚,躲进了一块凸起的风化岩后头。
铁柱反应极快,一脚踹在木排上,借着反作用力扑进旁边的雪坑。
胖子慢了半拍,腿肚子抽筋,一头栽进雪堆里,连滚带爬地往石头后面缩。
砰!
又是一枪。
这一发直接打在铁箱的钢板上,溅起一团耀眼的火星。
“操他姥姥的,狗皮膏药贴上了!”
胖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手掌心全是被帆布带勒出的血泡,
“庆哥,这帮老毛子还有活口!”
林国庆靠在冷硬的岩石上,没急着露头。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刚才两发子弹的弹道角度。
第一枪打偏,第二枪打在箱子上。对方不是枪法不行,而是风雪太大,视线受阻。
开枪的位置在左前方三点钟方向的半山腰。那里有一片枯死的白桦林,是个天然的狙击点。
“他们没带重火力,只有一杆狙。”
林国庆睁开眼,顺手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用冰冷刺激着快要沸腾的神经,
“硬拼咱们吃亏,时间也耗不起。”
他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越过前方的雪坡,看向山脚下那条蜿蜒的黑线。
那是松花江的一条支流,到了这个季节,江面早冻得梆硬。
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江面,是一条坡度将近四十度的狭长山沟。
跑山的老猎户管这叫“断头沟”,平时连野猪都不愿意往这走,坡太陡,容易收不住脚折断脖子。
但现在,这是唯一的活路。
“铁柱。”
林国庆转过头,压低声音,
“看到旁边那两棵枯死的红松没?”
铁柱顺着视线看过去,点了点头。那是两棵合抱粗的死树,常年风吹日晒,树皮早掉光了,树干冻得像铁疙瘩。
“用斧子,从根上削断。”
林国庆的眼神透着股狠劲,
“把枝丫剃干净,只要主干。”
“哥,你要干啥?”
“长白山放排的规矩,水路不通走旱路,旱路不通走冰路。”
林国庆把肩膀上的绑带解下来,在手腕上缠了两圈,
“用这铁疙瘩,给这帮洋鬼子开开眼!”
铁柱二话不说,猫着腰摸到红松跟前。
他爹是打铁的,他这膀子力气随了他爹。抡起那把开山斧,只听见咔咔几声闷响,木屑横飞。
不到五分钟,两截光秃秃的松木滚子被拖了过来。
林国庆和铁柱合力,用千斤顶的原理,硬生生把沉重的铁箱翘起一角,将两根松木滚子塞到了木排底下。
木排的滑道对准了那条陡峭的断头沟。
“胖子,你躲后头。铁柱,拿家伙事儿,听我口令。”
林国庆双手死死抠住木排的后沿。前方的风雪中,白桦林里的狙击手显然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动,探照灯的光柱开始在雪地上来回扫射。
光柱扫过断头沟边缘的一瞬间。
“放!”
林国庆双腿猛地发力,肩膀狠狠撞在铁箱后侧。
四五百斤重的铁箱,加上两根光滑的松木滚子,在四十度的陡坡和重力加速度的双重催化下,瞬间变成了一头脱缰的钢铁野兽。
轰隆隆!
铁箱顺着积雪覆盖的沟渠狂飙突进,速度越来越快。
松木滚子碾压着底下的坚冰,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剧烈摩擦声。
白桦林里的狙击手根本没料到会有这种操作。
等他调转枪口想瞄准时,那团巨大的黑影已经带着雷霆万钧的势头冲到了半山腰。
半山腰的必经之路上,几个穿着白色雪地迷彩的雇佣兵正端着枪,试图用几根粗大的原木设卡拦截。
“闪开!”
领头的雇佣兵扯着嗓子用俄语狂吼。
晚了。
几百斤的防弹铁箱带着下山猛虎的惯性,结结实实地撞在拦截的原木上。
咔嚓!
大腿粗的原木直接被从中撞断,木刺四下崩飞。
两个躲闪不及的雇佣兵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出去,像两个破麻袋一样砸在远处的雪窝子里,连哼都没哼一声。
铁箱势头不减,撞碎了路障,碾过灌木丛,带着一路飞扬的雪尘,直冲山脚。
林国庆三个人借着箱子开辟出的滑道,踩着积雪快速往下滑行。两边的风声在耳边呼啸。
砰!
铁箱终于冲出了林子,重重地砸在结冰的江面上,滑行了足足有二三十米,才在一阵刺耳的冰面刮擦声中停了下来。
林国庆脚下猛地一个急刹,靴子在冰面上犁出两道白痕。
他抬起头。
风雪稍歇。
江面正中央,停着一辆加装了防弹钢板的军用吉普车。引擎盖上,坐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
那人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