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庆捏着那个牛皮纸团,推开顶楼的厚重铁门。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热浪烘烤着铁皮墙壁,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炕桌上堆着小山一样高的礼金单子,全是大红纸写的。旁边还散落着几十份刚刚签好的意向合同。
王胖子满头大汗地扒拉着算盘珠子,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数字。
他把领带扯松,西服外套早就扔在了炕上。大团结上的油墨味混着汗味,熏得他直翻白眼,但他就是舍不得停下。手指头蘸着唾沫,把那些钱分门别类地码好。
“个、十、百、千、万......我的娘哎!庆哥,光省城那帮人随地份子,加起来就过了三十万!这还不算赵德汉签的那五年的统购合同。咱们发了!彻底发了!我王胖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张智囊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草稿纸上画着圈。他桌前摆着几份奉天日报,上面圈出了几个破产重组的通告。
“三十万现金绝对不能放在账上吃灰。我打听过了,奉天第三机床厂的附属罐头分厂,现在负债两百万,连带着地皮和生产线都在打包甩卖。咱们可以拿这笔钱去打个前站,把地皮拿下来,转手盖商品房,或者直接拆了卖废铁。把厂子包装一下,再抵押给信用社套取贷款。只要这套杠杆玩得转,利润能翻三倍。这可比咱们在山里种人参来钱快多了。”
刘铁柱坐在一旁,用一块破抹布擦着波波沙冲锋枪的枪管,对这些数字和计划充耳不闻。他只管把枪擦亮,谁敢惹林国庆,他就突突谁。
林国庆走到桌前,拿起桌上一碗倒满的白酒。
他心里暗自盘算,胖子被钱晃了眼,智囊步子迈得太大想搞资本游戏,这俩人要是收不住心,长白山实业早晚得成一盘散沙。
前世有多少倒爷就是死在这套虚假的资本游戏里,最后落得个跳楼的下场。他必须得下猛药,把这股歪风邪气给压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林国庆把酒碗重重砸在炕桌上。
瓷碗裂成几瓣,辛辣的酒液飞溅出来,洒了王胖子一脸,也把张智囊的草稿纸打湿了大半。
屋里的算盘声戛然而止。
“资本运作?利润翻倍?”
林国庆盯着张智囊,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碎冰碴子的生硬。
“智囊,你念过大学,脑子活。但你忘了,咱们是泥腿子出身。奉天那水潭子里全是鳄鱼,你拿三十万去跟他们玩资本,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到时候不仅钱没了,咱们这三千亩林子也得搭进去抵债!你当咱们是华尔街的倒爷呢?这是长白山!外头零下三十度,连狗都得冻掉耳朵!”
张智囊的手停在半空,钢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大团黑墨水。
“胖子,你看着这些钱,当咱们站稳脚跟了?”
林国庆转过头,目光落在王胖子身上。
王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
“这三十万,是省城那帮老灯的买路钱!他们是看中了咱们手里的林子和药材,才捏着鼻子认了栽。今天他们能拿着钱来拜山头,明天只要咱们露出破绽,他们就能拿着枪来抢地盘!”
林国庆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
“钱是赚不完的,但命只有一条。长白山实业的根,是外头那三千亩林子,是咱们四兄弟拿命填出来的!咱的底盘在黑土地上,不在那些纸面上的数字里。谁要是被钱迷了眼,把根丢了去搞什么资本倒卖,别怪我林国庆不念结拜之情!”
话音落地。
刘铁柱腾地站起来,一把将波波沙拍在桌上。
“俺听庆哥的!谁敢动歪心思,俺手里的枪不认人!”
张智囊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这才回过神来,自己被那串数字冲昏了头,差点忘了这片黑土地上的残酷法则。这不仅是钱的事,这是在拔长白山的根。
他把手里的钢笔折断,扔进火炉里。
“庆子,我懂了。钱留作周转,咱们继续包山种参,养林蛙。稳扎稳打,把长白山这块牌子做成铁板一块。”
王胖子也赶紧把算盘推到一边,举起桌上的茶缸子。
“庆哥,我就是个算账的,你指哪我打哪!以后谁再提去奉天买厂子,我第一个大耳刮子抽他!”
四人举起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碰撞声在屋里回荡。
等他们喝完,林国庆走到窗边,背对着三人。
他慢慢展开手里那个皱巴巴的牛皮纸团。
那是邮电局老刘冒着丢饭碗的风险,截留下来的加密电文。
上面只有一行字。
“老鸹岭防空洞,俄文铁箱已被境外势力锁定。”
林国庆捏着纸条的手指收紧,纸张在指腹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