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易办公桌上的煤油灯芯爆出一团火花。
林国庆捏着那份烫金的名单,粗糙的纸面在指腹上摩擦出阻力。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二三十个名字,全都是长白山林区方圆百里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唯独没有省城的人。
“智囊,你这算盘打得够精的。”
林国庆把名单扔在桌上
“光请自己人,关起门来当土皇帝?你当这是在靠山屯摆杀猪菜呢,谁随了两块钱分子就能上桌吃肉?”
张智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把桌上的算盘往前推了推。
“庆子,这不是摆谱的时候。”
“省城皮毛总公司的调查组马上就到。胡老板倒台留下的烂摊子,省城那帮大佬正愁找不到替死鬼。咱们长白山实业刚建起个壳子,底子还薄。这时候大张旗鼓地把他们请过来,不是羊入虎口吗?”
坐在火炕另一头的白三娘磕了磕手里的瓜子。
她今天穿了件水獭皮坎肩,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作为三道沟最大的中间商,她能在黑白两道吃得开,靠的就是这份察言观色的本事。
“林老板,张干事说得在理。”
白三娘吐出瓜子皮,拍了拍手上的灰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把黄皮子和胡老板全撅折了,省城那几头老虎正盯着你呢。你现在发请柬给他们,那是主动把脖子往铡刀底下送。听大姐一句劝,咱们先低头赚钱,等把这三千亩林下经济搞出名堂了,再去省城跟他们叫板也不迟。”
屋里的空气凝滞了。
炉子里的劈柴烧得咔咔作响。
林国庆走到炉子边,拎起铁壶,给白三娘和张智囊各自倒了一茶缸子热水。
滚烫的水蒸气在冰冷的屋子里迅速升腾。
他心里暗自盘算,现在低头,省城那帮人只会得寸进尺,今天查资质,明天就能封账本。
要打破这个僵局,就必须反其道而行之。
“三娘,智囊。”
林国庆放下铁壶,转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你们觉得,胡老板在省城混了十几年,靠的是什么?”
张智囊推了推眼镜:
“靠山硬,路子野。”
“错。”
林国庆伸出一根手指,敲在桌面上,“靠的是规矩。他定下的规矩,别人不敢破。”
白三娘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现在胡老板倒了,林区这片地界成了无主之地。”
林国庆直起身,目光扫过两人
“省城那帮人为什么派调查组?因为他们摸不清我的底细!他们想看看,我林国庆是个软柿子,还是块硬骨头。”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钢笔,拔掉笔帽。
“如果我今天只请你们来喝喜酒,省城的人会怎么想?”
林国庆笔尖悬在半空
“他们会觉得我心虚,觉得我只敢在山沟沟里称王称霸。调查组一下来,随便扣个帽子,长白山实业就得关门大吉。”
张智囊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晃动了一下。周围炉火的劈啪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这是认知上的博弈。越是藏着掖着,对方越觉得好欺负。
把大门敞开,把所有人请到台面上,对方反而会投鼠忌器。
林国庆没有犹豫,笔尖落在烫金的请柬上。
沙沙沙。
钢笔划过纸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省城皮毛总公司总经理,赵德汉。”
“奉天商贸局一把手,李长明。”
“还有那个什么调查组的组长,全给我写上!”
林国庆手腕用力,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要把这薄薄的纸张直接戳穿。
写完最后一张,他把一沓厚厚的请柬拍在张智囊胸口。
“去邮电局,拍加急电报,把这些请柬全发出去。”
林国庆盯着张智囊
“要立威,就得在所有人面前立。我要让整个黑土地知道,长白山的规矩,以后在这座厂房里定。”
张智囊攥着那沓请柬,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林国庆吞吐天地的气势,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半天没说出话来。
白三娘看着这一幕,心里腹诽,这小子是个纯粹的疯子,但这疯子身上的那股劲儿,真特娘得让人上头。
“得。”
白三娘站起身,把水獭皮坎肩拢了拢
“既然你林老板要唱这出空城计,大姐我就舍命陪君子。挂牌那天,林区这边的大户我负责去请,保证一个不落。”
夜深了。
风雪拍打着窗户纸。
林国庆坐在桌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该布的局都布下了,明天的挂牌仪式,绝对是一场见血的硬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咚。咚。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门没锁。”
林国庆抬起头。
门帘子被一只冻得通红的手掀开。
赵小曼站在门槛外面。
她穿了一件崭新的红棉袄,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兔毛。
平日里总是扎着马尾的头发,今天破天荒地散了下来,顺着肩膀垂在胸前。
外面的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屋里的灯光一打,整个人像是一团在雪地里燃烧的火。
“庆哥。”
赵小曼手指死死捏着红棉袄的下摆,指尖泛着青白色。她咬着下嘴唇,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林国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