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夹皮沟的风卷着冻得梆硬的雪沙子,直往人脖颈里灌。
靠山屯林家老宅的院墙外头,黑压压地堵了四五十号人。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左眼角有一道贯穿到颧骨的刀疤,手里把玩着一把杀猪用的剔骨尖刀。刀刃贴着林家院墙的青砖来回蹭,发出极其刺耳的剐蹭声。这动静顺着冷风飘进院子,刮得人耳膜生疼。
这汉子叫疤瘌眼,是三道沟黑市里出了名的滚刀肉。今天他带头,把整个林区手里攥着长白山实业白条的散户全纠集过来了。
张智囊贴着门缝往外瞅了一眼,额头上的汗直接冒了出来。
外面这帮人全穿着破羊皮袄,一个个揣着手,眼睛里冒着饿狼一样的绿光。这帮倒爷平时在黑市里刀口舔血,最怕的就是黑吃黑。昨天镇上刚传出胡老板被抄的消息,这帮人就坐不住了,生怕林国庆也跟着卷款跑路。
张智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心里那把算盘打得飞快。外面这五十多号人,手里捏着两万七千块钱的白条。要是今天拿不出真金白银,那把剔骨刀绝对会先捅进大门,然后把他们这几个月积攒的信誉和家底砸得稀巴烂。
“智囊,咋弄?”王胖子手里拎着根镐把子,凑到门边,“要不我出去骂这帮孙子一顿?咱们庆哥啥时候赖过账,大清早的来这奔丧呢!”
“你闭嘴。”张智囊瞪了他一眼,“这时候出去激怒他们,你是嫌铁柱的锤子不够忙?”
刘铁柱站在院子中央,那柄三十斤重的打铁锤已经卸了下来,拎在右手里。他没说话,只是盯着两扇大门,粗壮的右臂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只要门板一破,他这把锤子绝对会第一时间砸碎第一个冲进来的人的脑袋。
院墙外的叫骂声越来越大。
“林老二!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今天到日子了,连本带利把钱吐出来!”疤瘌眼扯着破锣嗓子吼着,手里的剔骨刀狠狠剁在门框上。
木屑四溅。
人群跟着起哄,有人开始捡起地上的冻土块往院子里扔。
正房的门帘子掀开。
林国庆穿着那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大步走下台阶。他嘴里叼着半根大前门,烟头忽明忽暗。
他没看院墙外那帮叫嚣的倒爷,只是走到水井边,把手里的烟头扔进雪窝子里,用翻毛大头鞋碾灭。
“开门。”林国庆吐出最后一口白烟。
王胖子和张智囊对视一眼,咬咬牙,伸手抽掉了大门上的粗木门闩。
两扇实木大门向两侧敞开。
门外的人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叫骂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林国庆站在门槛里面,目光扫过疤瘌眼手里的剔骨刀,又扫过后面那群神色慌张又透着贪婪的脸。
“疤瘌眼,你那把破刀再碰我家门框一下,以后长白山实业的买卖,你一毛钱也别想沾。”林国庆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在深山里和黑瞎子搏命练出来的煞气。
疤瘌眼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脖子喊:“林老板,不是兄弟们不讲究。镇上黄皮子进去了,大青沟也封了。咱们这帮兄弟都是拿命换的山货,这白条今天要是兑不出现钱,兄弟们一家老小得喝西北风去!”
“对!给钱!不给钱今天这院子我们就拆了!”后面几个刺头跟着起哄。
局势眼看就要压不住。
林国庆偏了偏头。
刘铁柱和王胖子转身进了正房,不一会,两人哼哧哼哧地抬着两个黑色的大号人造革皮箱走了出来。箱子往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重重一放,震得地上的雪沫子都跳了起来。
林国庆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
咔吧。咔吧。
两个锁扣接连弹开。
林国庆双手抓住箱盖,猛地向上一掀。
连咳嗽声都断了。
外面那四五十号倒爷,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空气里只剩下粗重且急促的喘息声。
整整齐齐的大团结,一摞挨着一摞,把两个大皮箱塞得满满当当。十万块现金散发出来的油墨味,比这东北的冷风还要提神醒脑。
这帮在黑市里倒腾了几十年的老油条,绝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钱堆在一起。
疤瘌眼手里的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冻土上。他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王胖子看着这帮泥腿子的傻样,心里别提多痛快了。他暗自腹诽,就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鳖,也敢来逼他庆哥地宫,真是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林国庆双手撑在皮箱边缘,身子微微前倾。
“我林国庆做买卖,吐口唾沫是个钉。”他环视着门外鸦雀无声的人群,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长白山实业的白条,比银行的存折还硬。从现在开始,拿着条子,排队。胖子点钞,智囊对账。少一分钱,我林国庆把脑袋剁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排队!拿钱!”
最后四个字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倒爷们立刻收起了手里的家伙式,争先恐后地在门口排起长龙。谁也不敢再造次,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生怕惹恼了这位财神爷。
张智囊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算盘和账本,核对每一张白条的指纹和印章。王胖子则满头大汗地从皮箱里拿钱,数钞票的手指头都在抽筋。
整整两个小时。
两万七千块钱的白条,连本带利,结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个拿完钱的散户千恩万谢地走了。院门外只剩下疤瘌眼一个人。
他手里攥着刚结清的三千块钱,却没有走的意思。他在原地转了两个圈,突然把心一横,快步走到林国庆面前。
扑通一声。
疤瘌眼双膝一弯,直接跪在青石板上。
王胖子吓了一跳,手里的算盘差点扔出去,心说这小子该不会是嫌利息少要碰瓷吧!
“林老板!”疤瘌眼仰起头,把那一沓大团结双手举过头顶,“我手里还有一批压箱底的上好紫貂皮!我不要现钱了,连这三千块钱一起,换您公司的一点股份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