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尔加轿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真皮座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皮革香味,和张智囊身上那件沾着土腥味的军大衣格格不入。
车子在省城的街道上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处挂着“内部招待所”牌子的小洋楼前。
张智囊提着装满两万五千块现金的皮箱,跟着黑风衣走进了一楼最深处的包间。
厚重的红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包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后,一个梳着大背头、穿着考究羊绒衫的中年男人正在慢条斯理地倒着一杯琥珀色的洋酒。
胡老板。
省城地下网络真正的操盘手。
“坐。”
胡老板没抬头,只是拿酒杯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
张智囊没有坐。
他把皮箱放在脚边,站得笔直。在这种级别的博弈里,谁先坐下,谁的气势就先矮了半截。
“后生可畏啊。”
胡老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终于落在张智囊那张略显苍白但异常平静的脸上。
“鬼见愁那批特种钢,加上独眼黄手里的八万块,全让你们吞了。今天又在茶楼里摆了我一道,把一颗熊胆炒到了两万五。林国庆这小子,有点意思。”
张智囊没接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梳理着当前的局面。
胡老板没有直接在胡同里动手抢钱,而是把他请到了这里。这说明对方在忌惮。
忌惮什么?
忌惮林国庆手里那把不知深浅的波波沙,更忌惮鬼见愁矿洞底下那个被掩埋的俄文铁箱的秘密。
胡老板摸不清林国庆到底掌握了多少底牌。
“张兄弟,你是聪明人。”
胡老板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随手扔在桌上。
信封很厚,封口敞开着,露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看厚度,至少有一万块。
紧接着,他又扔出一个盖着红印章的小本子。
“一万块现金。外加一个省城道外区的正式商品粮户口。只要你点个头,明天你就可以去房管局挑一套带暖气的楼房。”
胡老板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支在桌面上,眼神像毒蛇一样盯死张智囊。
“我只需要你告诉我,林国庆在鬼见愁矿洞里,到底拿走了什么东西?还有他手里那本红皮账本的残页,藏在哪?”
巨大的诱惑和致命的威胁同时摆在桌面上。
一万块钱,足够普通人舒舒服服过半辈子。省城户口,更是无数农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阶级跨越。
而拒绝的代价,很可能就是今天走不出这扇门。
张智囊看着桌上的钱和户口本。
他的手指在军大衣的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卷医用胶布。
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以前那个在屯子里被人指指点点的酸秀才,他可能会犹豫,甚至会屈服。
但他想起了林国庆。
想起了那个在火光冲天的仓库前,一脚踹碎黄皮子肋骨的男人。想起了那个毫不犹豫把八万块钱全盘托出,只为换兄弟一个前程的疯子。
“林国庆怎么说的?”
张智囊在心里自问自答。
“因为他怕了,才能用。”
胡老板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拿出这么多筹码,恰恰证明了一件事——他根本不敢直接动林国庆。
想通了这一层,张智囊突然笑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把鼻梁上那副缠着胶布的眼镜往上推了推。
“胡老板,这钱,烫手。”
张智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林国庆是个敢在几百米地底下点雷管的疯子。他拿走的东西,你不敢碰。他手里的底牌,你也买不起。”
他弯下腰,提起地上的密码皮箱。
“至于我。”
张智囊直起身,直视着胡老板那双阴沉下去的眼睛。
“我只是替疯子算账的管家。你拿这些东西来收买我,是看不起他,也是看不起我。”
说完,张智囊毫不留恋地转过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五步。
四步。
三步。
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立,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淌。他在赌,赌胡老板不敢在这时候彻底撕破脸。
手碰到了门把手。
咔嗒。
门开了。
背后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张智囊没有回头,直接走出了会所。
包间里。
胡老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的表情彻底阴沉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一颗核桃,五指猛地发力。
咔嚓一声,坚硬的核桃壳在他手里碎成了渣。
“敬酒不吃吃罚酒。”
胡老板抓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通知赵主任。三天后的夹皮沟竞标大会,我要让林国庆连本带利,把吃进去的骨头全给我吐出来。”
...
当天夜里,靠山屯。
林家老宅的院子里。
林国庆正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块浸了枪油的破布,仔细擦拭着波波沙冲锋枪的零件。
院门被推开。
张智囊提着皮箱走了进来。
他把皮箱放在石桌上,按开卡扣。
两万五千块钱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干得漂亮。”林国庆把枪机重新组装好,咔嗒一声拉动枪栓。
“胡老板找我了。”张智囊拿起桌上的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半瓢凉水,压下了一路上的心惊肉跳。
他把会所里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林国庆听完,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他站起身,把枪背在肩膀上。
“他急了。”
林国庆看着省城的方向,军靴在冻土上碾碎了一块冰凌。
“十万零五千块现金。底牌全齐了。”
他转过头,看向张智囊。
“好好睡一觉。三天后,去夹皮沟。我们去敲断胡老板伸到长白山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