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指针死死顶着表盘边缘,没有丝毫退让。
林国庆把罗盘攥在手心里,大拇指死死压着盖子,没有动。
枪栓拉动的那一声
"咔哒
"还在耳膜里回响。不是老洋炮那种粗粝的咬合,是制式步枪才有的清脆,利落,带着一种车床精密加工出来的冷硬质感。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带制式步枪进鬼见愁,这不是一般的猎户能干出来的事。靠山屯周围那几个跑山的,手里顶天一杆土铳,还是自家铁匠铺打的,凑合能响。
能带制式家伙进来的,要么是有后台,要么是有够分量的买卖要谈。
林国庆往左侧山坡的方向扫了一眼。
毒雾已经稀薄了不少,但还是挡着视线。黑压压的松林里头,手电筒的白光一闪一闪,像几只不规律眨动的眼睛。
至少四到五束光。人数不好判断,但绝对不少于六个。
前头,那头一千两百斤的变异黑熊正把整片林子踩得轰隆作响。它还没找准方向,正在毒雾里横冲直撞,每一步落下去,地皮都在颤。
林国庆蹲下身,往雪坑里压了压,用手肘拍了两下刘铁柱的小臂,食指对着嘴竖了竖。
刘铁柱立刻闭上嘴,铁锤攥紧了,横在身前。
王胖子刚想开口,林国庆的手掌直接按在他后脑勺上,把他整个人往雪里一摁。
三人趴在积雪里,一动不动。
左侧山坡上的光束在快速移动。
林国庆侧耳去听。
风声太大,把大部分声音都刮碎了。但那头巨兽踩碎树干的噼啪声里,他还是捕捉到了一段压低了嗓门的对话。
"嘿!走哇!快走!
"
一个粗嗓子,带着鼻音,骂骂咧咧的。
另一个声音,要细一些,压着嗓子说:
"货在不在里头?黑瞎子这一闹,咱们今天是不是白跑?
"
"嗤!你懂个屁,黄爷早埋好了,进洞就行,出来就是钱!
"
林国庆把那两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走哇,这是老林区的土话,不是靠山屯这边的口音,往北,更靠近长白山主峰那一带。
黄爷。
洞。
货。
三个词串在一起,林国庆眼底收了收。
独眼黄。
那个在靠山屯一带横着走、倒卖偷猎货的跛脚惯犯,外号
"黄皮子
",左眼被夹子夹掉了半个眼皮,眼球外露,能把小孩吓哭。
他早就猜到鬼见愁里头可能有独眼黄的地盘,但没料到这家伙胆子大到把买家直接带进来谈。
带买家进鬼见愁,说明货不方便搬出去。
说明货很重,或者很大,或者见不得光的程度远超他之前估计的。
林国庆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先把眼前这条命保住再说。
现在的局面是:前方那头巨兽还在毒雾里横冲,还没锁定他们。左侧山坡上的人已经察觉到动静,但还没判断出他们三个的位置。
夹击的局面,不能硬扛。
老洋炮就一发弹,打了就是空管子。制式步枪对面少说五六杆,加上一头一千多斤的巨兽,这账不用算,算了也是死。
林国庆的视线落在右前方那片灌木丛上。
那片灌木丛离他们大概三十米,正好在独眼黄队伍手电光照射方向的正前方。
他侧过身,从积雪里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石头,掂了掂分量。
这块石头表面裹着冰,重,够用。
林国庆把老洋炮横放在雪地里,腾出右手,把那块石头握在掌心,食指中指轻轻弯了弯,测了一下角度。
三十米的距离,带着冰壳的石头,在冷空气里飞行的弧线......他在心里把路线过了一遍。
刘铁柱跟王胖子都死死盯着他,眼神里带着疑惑。
林国庆没解释。
他把身子压得更低,侧身蓄力,手腕一甩。
石头划过夜空,连道弧线都看不见,只听见一声闷响。
那丛灌木被砸中,枯枝哗啦啦的抖了起来,积雪哗哗的往下掉,声势比实际大了好几倍。
左侧山坡上的手电光立刻聚到了那个方向。
"那边!!
"
粗嗓子的声音。
就在这几道光源全部朝右前方灌木丛集中的瞬间,前方毒雾里传来的巨响突然变了方向。
那头黑熊锁定了新的声源。
"吼!!!
"
低沉的咆哮里带着狂暴的血腥气,整片林子的树冠都在震动,大片积雪哗哗垮落。
脚下的地皮传来密集的颤动,频率变了,那是朝着左侧山坡全力奔去的节奏。
王胖子抬起头,哑声道:
"哥......你这是......
"
"闭嘴,趴着别动。
"
林国庆把老洋炮重新端起来,枪管朝着左侧山坡的方向。
左侧手电筒的光束开始乱。
先是朝灌木丛的方向照了一秒,然后猛的往右侧扫,然后有个光束朝正前方射过来,最后全部光束开始剧烈晃动,像是有人在疯狂奔跑。
紧接着,一声喊叫从山坡上炸出来。
那声喊叫里头没有话,只有最原始的恐惧。
然后是枪声。
"砰!砰!砰!
"
不是一杆,是好几杆同时打响,声音里带着慌乱,不像是在瞄准,像是在撑胆子。
林国庆缩在雪坑里,把那几声枪响的间隔在脑子里数了一遍。
快,很快,没有节奏感,没有有效压制的意图,就是在朝着已经冲到眼前的庞然大物死命扣扳机,指望运气把它打死。
林国庆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老洋炮,嘴角动了一下,把心里那点说不清楚的想法咽了回去。
他把手搭在刘铁柱肩膀上,往后方的密林方向努了努嘴,四根手指展开,意思是快速撤退四十米,找掩体。
刘铁柱把铁夹背绳重新系紧,点了点头。
三人从雪坑里爬起来,弯着腰,踩着彼此的脚印往后退。
林国庆走在最后,保持着随时能开枪的姿势,眼神一直没离开左侧山坡的方向。
山坡上的声音越来越乱。
惨叫声,枪声,野兽的嘶吼,树木折断的巨响,全部混在一块儿,像是有人把一口大锅扣在鬼见愁上头,里头的东西煮开了。
退到一棵胸围足有两人合抱的老松背后,三人停下脚步,刘铁柱把铁夹放地上,往树干后头靠。
王胖子蹲在地上,喘着粗气,手心全是汗,都渗进棉手套里头了。
"哥,你咋知道那头黑瞎子会往那边跑?
"
林国庆把树干背后的积雪踩实了,没急着答。
他侧耳听着山坡上的动静,心里在做下一步的盘算。
独眼黄的人被这头变异黑熊截住了,这是意外之喜,但意外之喜后面跟着的往往是意外之险。
那头黑熊吃了百年老山参,血气狂暴,现在被枪声和人气刺激,杀红了眼,不会只停在一处。
等它把那批人收拾了,下一个锁定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他们三个。
在山里,活物的气味才是最诚实的引路牌。
"是因为那批人身上有甜腥味。
"
林国庆低声开口,目光没离开山坡方向。
"这头黑瞎子吃了棒槌,体内药力发散,嗅觉比平时灵敏三倍不止。那批人进了鬼见愁,身上带着外头的食物气味,或者皮货的腥气,比咱们三个更显眼。石头砸灌木,声音把它的头转过去,剩下的,是那批人的味道把它钉死在那边。
"
王胖子扭头看了眼山坡方向,又看了眼林国庆。
"那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你纯粹在赌命呢。
"
刘铁柱用铁锤柄捅了他一下,没说话。
山坡上的枪声渐渐稀了。
惨叫声却没有停。
林国庆把手里的老洋炮攥了攥,脑子里有个念头在钻。
独眼黄带买家进鬼见愁看货,货在洞里。
鬼见愁这片林子,他前世走过,但没深入。这辈子进来,是冲着那头吃了百年老山参的变异黑熊来的,黑熊的皮、骨、胆,加上它肚子里可能还没消化完的参须,就算转手出去,也是这辈子最大的一笔收入。
但独眼黄在这里埋着一条货路,且大到需要把买家请进深山。
这条线,比一头熊值钱多了。
林国庆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两圈,把它压下去。
先活着,再想钱的事。
山坡上的声音又变了。
枪声彻底停了,只剩下一头巨兽在树木之间横冲的震响,以及越来越稀少的人声。
然后是一道悲嚎,又突然断掉。
像根蜡烛,让人捏灭了。
毒雾被一阵狂风撕开一道口子。
口子的那头,灰白色的林子里,一个黑色的庞大轮廓腾空而起,砸进了一团密集的手电光之中。
那团手电光在瞬间爆散,像被人一掌拍碎了一把碎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