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业局办公楼是栋老式的苏联红砖房。
走廊里的绿漆剥落大半,露出里头灰白的水泥挂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劣质煤烟味,还有陈年档案发霉的酸味。
靠在二楼最里间办公室的门框边,张智囊双手揣在破棉袄的袖筒里。
门头上挂着块掉漆的木牌,写着「资源管理科」。
屋里头,赵主任坐在那把掉皮的人造革转椅上,手里端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正跟两个穿四个兜干部服的中年男人喷着唾沫星子。
「夹皮沟那块地,县里的意思是尽量盘活。不过嘛,咱们公社的情况大家都交了底,泥腿子们连饭都吃不上,哪来的钱承包??我已经让人起草了,这流标的报告。」
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梗,赵主任喝下一大口。
「等走完程序,咱们再跟胡老板那边通个气,底价往下压一压,这事就算办的漂漂亮亮。」
张智囊在门外听的真切。
这老狐狸果然连装都懒的装,直接把流程焊死了。
在裤腿上蹭掉掌心的冷汗,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抬手敲了敲那扇虚掩的木门。
笃......笃......
屋里的说话声一下停了。
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张智囊,赵主任撩起眼皮。看到那身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还有那副用胶布缠着腿的厚底眼镜,他原本带着笑的胖脸一下拉了下来。
「干啥的??没看见里头正开会呢??出去!!」
赵主任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的磕。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上的红头文件。
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中年男人也皱起眉头,满脸的不耐烦。
「赵主任,我是靠山屯的。来替林国庆交夹皮沟的竞标申请。」
没退,张智囊反倒往前迈了一步,从兜里掏出一张叠的方方正正的信纸。
「林国庆??那个打猎的盲流子??」
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赵主任脸上的肥肉跟着冷笑抖动两下。
「他拿什么竞标??拿他那杆破洋炮,还是拿几张臭烘烘的兔子皮??滚滚滚,别在这儿捣乱!!保安!!小刘!!」
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窜出来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保安。
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小刘一把揪住张智囊的衣领,连拖带拽的往外推。
「赶紧走!!这地方是你能撒野的吗??」
小刘手上的劲道很大。张智囊本就瘦弱,脚下一个踉跄,后背重重的撞在走廊斑驳的墙壁上。
滑落从鼻梁上,眼镜摔在水泥地上。
走廊里来办事的几个人纷纷停下脚步,冲着这边指指点点....
「这年头,打猎的也想当大老板,真是想钱想疯了。」
「可不是嘛,那夹皮沟一万二的底价,把他骨头拆了卖也凑不够个零头。」
顺着穿堂风,嘲笑声刮进耳朵里。
张智囊没理会周围的目光。蹲下身,他摸索着捡起那副镜片边缘磕出裂纹的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站直身子,他拍了拍棉袄上的白灰。
小刘还想上前动手。
不紧不慢的从贴身的内兜里,张智囊掏出那张边缘带着火烧焦痕的发黄纸片。
顶着小刘推搡的胳膊,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把那张纸片顺着门缝,精准的塞到赵主任那张宽大办公桌的边缘。
「赵主任。」
声音不大,张智囊却刚好能让屋里的人听的一清二楚。
「去年的统购账目,好像少了一页。您受累,核对一下。」
本来正低头擦桌上的茶水,听见这话,赵主任不耐烦的瞥了一眼桌角的那张破纸。
就看了一眼......
停在半空,他擦桌子的手。
是用蓝黑墨水记着的一排排数字,纸上...
「十一月十二日,化肥款截留,八百。入独眼黄后院账。」
「十二月四日,救济粮折现,一千二。平王老三赌债。」
每一笔账目的日期、金额、去向,写的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嗓子眼发干,赵主任后背的冷汗把贴身棉毛衫都浸透了。
肉眼可见的褪去血色,他那张红润的胖脸变成一张死气沉沉的白纸。
「住手!!」
猛的站起身,赵主任因为起的太急,膝盖磕在抽屉把手上,疼的他倒吸凉气,却连揉都不敢揉。
指着门外的小刘,他破口大骂。
「谁让你动手的??瞎了你的狗眼!!这是靠山屯的社员同志,是来响应国家号召的!!」
走廊里看热闹的人全愣住了。
僵硬的缩了回去,小刘举在半空的手满脸的错愕。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赵主任一把把张智囊拉进屋里,顺手砰的一声关死房门,反锁。
面面相觑,沙发上的两个中年男人完全摸不清状况。
「两位,今天这会先开到这儿。我跟这位小同志核实点基层情况。」
转过头,赵主任硬生生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见状,那两人识趣的拿起包,拉开门栓走出去。
门再次关上。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死死盯着张智囊压低嗓音,赵主任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拉过一把椅子,张智囊大马金刀的坐下。摘下眼镜,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破布,慢条斯理的擦着镜片上的灰。
「风大,天上掉下来的。赵主任,这账要是交到公社纪委老李的桌上,您猜,这上面的人头,够不够吃两颗花生米的??」
腮帮子上的肉抽动着,赵主任死死攥着那张残页,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但他脑子转的飞快。拿着残页单枪匹马找上门,这小子手里绝对有底子。把这页撕了,人家照样能拿出第二份。
「你们想干啥??」
把残页拍在桌上,赵主任身子颓然的靠在桌沿上。
「很简单。」
戴上眼镜,张智囊镜片后头的目光透着股子冷冽。
「把林国庆的名字,加进夹皮沟的公开竞标名单里。五天后,县里大礼堂,咱们按规矩举牌。」
赵主任愣住了。
本来以为对方会拿这账本敲诈个几千块钱,或者直接要走一片林子。
弄了半天,就为了一个竞标名额??
一万二的底价,这帮穷打猎的拿什么举牌??
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的劈啪作响,赵主任暗自盘算。
只要上了公开竞标的台子,那可是真金白银的较量。到时候通知胡老板那边多准备点资金,直接在台面上用钱把这帮泥腿子砸死。等竞标结束,这地还是他胡老板的,自己照样拿回扣。
而且还能借胡老板的手,把林国庆这伙人彻底踩死。
想到这儿,胸口的闷气散了不少,赵主任点点头。
「行。」
拉开抽屉掏出公章,赵主任在那张竞标申请表上重重的盖了下去。
「名额我给你们。五天后,拿不出钱,我看你们怎么收场!!」
拍在张智囊胸口,他把盖好章的申请表递过去。
拿起表,张智囊仔细检查了一遍公章的红印泥。
「这就不用主任操心了。」
折好表格揣进内兜,他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中午时分,靠山屯的院子里。
坐在青石板上,林国庆手里拿块磨刀石,顺着那把俄制猎刀的血槽,一下一下的打磨。
泛着森冷的光,刀刃在阳光下。
院门被推开,张智囊顶着一头雪花走进来。
「哥,章盖了。」
把那张申请表递过去,张智囊说道。
接过表格扫了一眼,林国庆停下动作揣进兜里。
「他没起疑心??」
「没有。巴不得咱们上台子呢他,好让胡老板用钱砸死咱们。」
走到炉子边,张智囊烤着冻僵的手。
拿大拇指刮了一下刀刃,林国庆开口。
「要的就是他这份轻敌。五天时间,足够咱们从鬼见愁走个来回了。」
话音刚落......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
被人一脚踹开,本就破旧的木门。
跌跌撞撞的扑进院子,王胖子一头栽倒在雪窝里。
被撕开一道大口子,他那件厚实的棉袄露出里头泛黄的棉花。左边眼眶肿的像个紫皮核桃,嘴角全是半干的血痂。
趴在雪地上,王胖子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死死攥着右拳,他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崩的紧紧的。
「哥......」
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王胖子把攥紧的右拳伸到林国庆面前。
一点点松开,手指。
掌心里,是张撕成两半的皮货收据。沾满了刺眼的血指印在上面。
停住了,林国庆手里的磨刀石。
停了,院子里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