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是三间漏风的破砖房。
屋子正中间生着个汽油桶改的煤炉子。劣质煤块烧的不透,屋里飘着股刺鼻的二氧化硫味,呛的人嗓子眼发干。
挤在长条板凳上,几十号村民揣着手。屋里满是劣质旱烟味,还有经年不洗的破棉袄馊味。
赵主任穿着件浆洗的发白的四个兜干部服,大马金刀的坐在讲台后头。他手里端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慢条斯理的吹着水面上的高碎茶叶。
林国庆带着张智囊走进来时,屋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了。两人干脆靠在门框边上,挡着外头灌进来的冷风。
「主任,你大清早把大伙儿折腾来,就为了夹皮沟那片烂摊子??」
敲了敲烟袋锅子,屯东头的李老蔫扯着破锣嗓子喊。
「那地界邪性的很!!夏天水泡子连片,蚊子能把牛咬死!!冬天风刮的跟刀子似的。种高粱不长穗,种土豆不结蛋。谁包那破地,谁就是脑子进水了!!」
底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倒贴钱我都不去!!」
放下搪瓷缸子,赵主任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呐,话不能这么说。这可是县里下的改革新政策,咱们大队必须的响应号召。」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敲在一张简陋的牛皮纸地图上。
「这三千亩荒山,三十年的承包权。县里给的底价是......一万两千块。」
这话一出,屋里一下安静的落针可闻。
下一秒,像一滴凉水砸进了油锅。
「多少??一万两千块?!」
李老蔫差点从板凳上出溜下去。
「把咱们全屯子的裤衩子扒了卖,也凑不够一千块!!县里这是想钱想疯了吧!!」
村民们纷纷摇头,骂骂咧咧的站起身准备散会。
林国庆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台上赵主任的微表情。
听见村民抱怨,这老狐狸眼角不仅没急,反而微不可察的往下耷拉了一下,嘴角还挂着点藏不住的舒坦。
林国庆脑子里的算盘开始飞速拨动。
不对劲......这事。
赵主任平时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明知道村民拿不出钱,这地肯定流标。他为啥还要这么卖力的敲锣打鼓开动员会??
除非,他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地没人要。
走个公开透明的流标过场...然后他就能名正言顺的拿着这份「无人问津」的报告去县里哭穷,顺理成章的压低底价。
等价格压到底线,再暗中运作,把地包给早就串通好的下家。
能一口气吞下这三千亩地的下家,十里八乡就一个......
木材厂的胡老板,独眼黄背后的靠山。
林国庆在心里冷笑。这老梆子要是去演戏,高低得给他个影帝。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人群,死死盯在那张牛皮纸地图上。
两山夹一沟,这是夹皮沟的地形。中间是水泡子,两侧的山坡却全是几十年的腐殖土。那是种林下参的绝佳温床。中间的水泡子只要稍微清清淤泥,就是个天然的林蛙养殖场。
这块地,就是他日后建「长白山实业」的龙脉。
绝对不能落到独眼黄那帮人手里。
「哥,这价格太离谱了。就算把咱们前阵子倒腾皮货的钱全搭进去,也连个零头都不够。」
压低声音,张智囊凑到林国庆耳边。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账,现在手里满打满算不到三百块,还得给林大山交住院费。
林国庆没看他,压着嗓子回话。
「不管用什么办法,把竞标名额给我咬死。决不能让他舒舒服服的走完流标程序内定。」
张智囊愣了一下。
「咋咬??咱们连定金都交不起,拿头去竞标??」
直起身子,林国庆把视线从赵主任脸上收回来。
「钱的事,鬼见愁那头瞎子会替咱们掏。现在的关键是,得拖住赵主任报流标的时间。只要拖过这五天,等咱们从山里出来,这盘棋就是咱们说了算。」
他转身掀开门帘,顶着风雪往外走。
跟在后头,张智囊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雪地里。
走到院墙拐角,避开风口。
张智囊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头,眼睛里闪过一抹狠厉。
他把手伸进贴身的棉袄内兜,摸索半天,掏出一张折的四四方方的发黄纸片。
纸片边缘还有火烧过的焦痕。
「哥。」
纸片递了过去,张智囊手还悬在半空。
「这是啥??」
林国庆接过纸片展开。
上头密密麻麻的记着一排排数字跟人名。字迹是用蓝黑墨水写的,有些地方早让汗水阴花了。
「独眼黄那个地下赌局的暗账。上个月胖子去他们场子周围踩点,从后院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半页废纸。我拼了两个晚上才对上号。」
张智囊指着其中一行。
「赵主任的小舅子,上个月在独眼黄的场子里输了八百块。这笔账,最后是挂在村部买化肥的公账上平的。」
林国庆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
冷风吹的纸片哗啦作响。
「你早就算准了有今天??」
林国庆看着张智囊。
「大院里出来的,从小看长辈斗法。留个后手睡觉踏实。」
张智囊把手揣回袖口里,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中午吃酸菜粉条。
那张纸片被重新折好,林国庆揣进自己兜里。
这东西不能直接拿去威胁赵主任,那是打草惊蛇。但要把这消息透给一直想整赵主任的公社副书记......
这潭水,就能彻底搅浑。
足够拖延到他们从鬼见愁扒下那张变异熊皮。
「走。」
林国庆拍了拍张智囊的肩膀。
「回去磨刀。」
风雪更大了。远处的长白山脉在铅灰色的苍穹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猎人到来。